赫德收到新安協定的訊息，是在新加坡的辦公室裡面。
信是從巴達維亞轉過來的，但是信封上面沒有寫寄信人的名字——只有一行手寫的字：“請轉交赫德先生，新加坡，東印度公司。”
赫德拆信的時候，手是穩的。但是信紙展開之後，他看到的第一行字，讓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行字寫的是：“《新安五方互不侵犯協定》己於本月簽署。法國、西班牙、荷蘭均己確認。林家控制區域以東經X度線為界，各簽署方承諾不予軍事幹涉。”
赫德把信紙放下，然後拿起來，再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紙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
窗戶對著的是新加坡港。港口裡面停著三艘英國商船，但是商船旁邊，還有一艘皇家海軍的護衛艦——“防務號”，二十八門炮。
赫德在窗戶邊上站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他走回來，拿起信紙，把它摺好，放進口袋裡。
但是他沒有坐下。他站在桌子前面，看著桌面上的那支鉛筆——那是他每天用來寫報告的鉛筆，筆芯己經用得很短了。
他拿起鉛筆，看了看筆尖。
然後他把鉛筆折斷了。
不是不小心折斷的——是兩隻手拿著，往膝蓋上一磕，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截。
鉛筆斷的時候，筆芯沒有斷——是木頭斷了。筆芯還連著，但是從中間彎了下來，像一根被踩斷的草。
赫德看著那根斷鉛筆，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把兩截鉛筆扔進了廢紙簍。
當天晚上，赫德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倫敦的——東印度公司董事會，和皇家海軍部。
但是這封信不是用平時的格式寫的。平時的信，赫德會先寫“敬啟者”，然後分段敘述，最後寫“謹此。您的忠實僕人”。
這一次的信，開頭只有一句話：
“我們在澳洲問題上，犯了一個錯誤。”
然後他寫了這個“錯誤”是什麼。
他寫了三頁紙。
第一頁寫的是：林家現在有多少炮、多少船、多少兵。這些數字，他是從陳昂那裡得到的——但是陳昂的數字，比他以前估計的數字，多了將近一倍。
“也就是說——我們以前在估計林家的實力的時候，少算了一半。”他寫，“少算一半的意思——不是他們比我們弱。是他們比我們以為的，強一倍。”
第二頁寫的是：法國人、西班牙人、荷蘭人，為什麼會在新安協定上簽字。“不是因為他們相信林家——是因為他們算過了，打不過。”他寫，“法國人在啟東島捱過炮。西班牙人在呂宋北部看到了林家的糧食能做什麼。荷蘭人在婆羅洲看到了林家的鐵管子和紅布旗。他們簽字——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怕。”
第三頁寫的是：如果英國現在不介入，會發生什麼。
“林家拿下呂宋北部之後——下一步是呂宋全島。拿下呂宋全島之後——他們在南洋的正中間，有了一個人口八百萬的基地。有了這個基地——他們下一步就是馬來亞，就是暹羅，就是緬甸。五年之內——他們在南洋的人口會超過我們。十年之內——他們在南洋的炮，會比我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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