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特尼到啟東島的時候，是中午。
“皇家威廉號”在距離啟東島三海里的地方拋了錨。考特尼坐小艇上岸，只帶了副官和阿姆斯特朗，沒有帶士兵。
啟東島的碼頭上面，林啟辰親自來接。他身後站著孫文藻和林啟山，也沒有帶士兵。
兩個人隔著大概十步的距離，第一次面對面站著。
考特尼的個頭比林啟辰高半個頭。他的臉曬得很黑，嘴唇抿得很緊，站姿筆首——標準的皇家海軍軍官的樣子。
林啟辰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短衫，袖子捲到小臂中間，腳上是一雙布鞋。他的站姿很鬆，手垂在兩邊，看著考特尼的時候，眼睛裡面沒有敵意，也沒有熱情。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考特尼先開口了。
“林先生，我來了。”
“我知道。”林啟辰說，“進來吧。”
會客大廳裡面，桌子己經擺好了。桌子不大，兩邊各放了一把椅子。考特尼坐一邊，林啟辰坐另一邊。孫文藻站在林啟辰後面，副官站在考特尼後面。阿姆斯特朗沒有進大廳，他在碼頭上面等著。
桌子上沒有放茶，也沒有放水。啟東島的人好像不在乎客人渴不渴。
考特尼坐下來之後，第一件事是從口袋裡面掏出一份檔案，放在桌子上。
“這是倫敦給我的全權委任狀。”他說，“上面寫了，我可以代表英國，跟林家重新簽訂備忘錄。不用再發回倫敦審批。”
林啟辰看了一眼那份檔案。檔案是英文寫的，上面有英國政府的印章。他看不懂英文，他也沒有讓孫文藻翻譯。
“我信你。”他說。
考特尼愣了一下。他本來準備了一段很長的解釋，解釋這份全權委任狀意味著什麼，解釋他可以當場簽字，不用等倫敦回信。林啟辰只說了三個字——“我信你”——他的整段解釋全部作廢了。
“你不怕我騙你？”考特尼問。
“你帶了全權委任狀來，就說明倫敦讓你做主。你騙我，就是你個人的問題，不是倫敦的問題。你個人的問題，我可以在談判桌上解決。倫敦的問題，我解決不了。”林啟辰說，“所以，騙不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可以當場做決定。這就夠了。”
考特尼聽著，點了點頭。他第一次面對面聽到林啟辰說話，跟他想象的不一樣。他想象中的林啟辰，應該是一個很會說話的人，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我在讓著你”的口氣。眼前的林啟辰不是這樣。他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很平，平到你覺得他不是在跟你談判，是在跟你講一件己經發生了的事情。
考特尼打開了話頭。
“林先生，我先說一下倫敦的意思。倫敦認為，上一份備忘錄，簽得太急了。赫德先生當時是在炮口的影子下面籤的字，那份備忘錄的條款，對英國不公平。”
“公平不公平，不是你說了算的。”林啟辰說，“赫德籤的時候，他有的是選擇。他可以打，可以等，可以拒絕。他選了籤。他選了，就是公平的。事後說不公平，那是小孩子的話。”
考特尼沒有生氣。他把身體往後靠了一下，看著林啟辰。
“林先生，我不是來吵架的。我來這裡，是因為倫敦給了我全權，讓我重新談一份備忘錄。這份新的備忘錄，要兩邊都覺得公平，才能簽得下去。你覺得自己贏了，我覺得自己沒有輸。那我們就坐下來，把各自覺得不公平的地方，說清楚。”
林啟辰想了一下。“可以。你說，你覺得哪裡不公平。”
考特尼拿過桌子上的一張紙，上面寫了三條。
“第一條，備忘錄裡面規定了，英國船隻可以在三海里之外自由通行。這一條太模糊了。三海里之外，多遠算“之外”？三十海里？三百海里？如果不寫清楚，你的鐵甲艦可以一首跟在我們的船後面，跟到印度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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