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策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像是在陳述一個殘忍的真理。
“但你，不懂軍閥，更不懂袁項城。”
“不懂？”宋教仁皺起眉頭，反駁道，“我研究西方憲政多年，深知民主和法律的力量。只要全國人民的選票在手，只要國際社會承認我們的合法地位，他袁項城難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撕毀憲法嗎？”
“憲法？選票？”
李策冷笑一聲，指著宋教仁手心裡的那顆子彈。
“遁初兄，你覺得，是你的《臨時約法》硬，還是這顆子彈硬？”
宋教仁臉色一白：“這……這怎麼能相提並論？這是國家大事，不是江湖仇殺……”
“在軍閥眼裡，天下就是一個放大了的屠宰場。”
李策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語氣中透著徹骨的寒意，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無情地鋸開了宋教仁那層美好的政治幻想。
“你錯把大夏國當成了有著百年法治傳統的英美。這裡是剛剛從兩千年皇權廢墟里爬出來的大夏國！這裡的規矩，從來不是選票決定的，而是刀把子和子彈決定的！”
李策逼近了一步，眼神銳利如刀。
“你以為你用議會把袁項城關進了籠子裡？”
“不，你只是在他睡覺的時候，給他蓋上了一層紙糊的被子。只要他一睜眼，覺得這被子讓他不舒服了，他隨時可以撕碎它，甚至會把蓋被子的人一起撕碎！”
“槍桿子不在你手裡，選票就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你越是到處演講，越是展現出你統領全域性的政治威望，你就越是在逼著項城公對你放暗箭！”
轟鳴的車間裡，李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宋教仁的心坎上。
他無法反駁。
因為他耳邊充斥著的，全都是機器碾壓金屬的暴力之音。
這聲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個世界，運轉的底層邏輯，依然是弱肉強食的鋼鐵與火藥。
“李先生……你……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宋教仁的聲音有些發乾，他想起了最近在火車站附近、以及他下榻的旅館周圍，遇到的那些神色詭異、形跡可疑的暗探。
“我沒有聽到風聲。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千古不變的真理。”
李策轉過身，背對著宋教仁，看著那臺正在瘋狂噴吐火舌的試射機槍。
“遁初兄，北上組閣之路，兇險萬分。聽我一句勸，留在上海，或者回南方。只要你們手裡還有軍隊，還有地盤，袁項城就不敢輕舉妄動。”
“一旦你去了京城，進入了他的老巢，你就是案板上的肉。”
宋教仁沉默了。
他低著頭，看著手心裡那顆冰冷的尖頭子彈，又看著周圍那些在高溫和噪音中揮汗如雨的工人。
良久。
他將那顆子彈輕輕放在了旁邊的工作臺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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