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子靠過來，悶悶地將臉貼在他衣衫輕薄的頸下，謝懷諶身子一僵，楞神的工夫間，她已將他腰身都摟住，靠在他胸口，淚水重新落了下來：“我就是覺得委屈，她憑什麼，憑什麼這樣說我。”
她閉上眼，邊說邊淚如雨下：“你知不知道，她一來就不喜歡我，好像我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一樣。我想送大父去凝暉堂她也不要我去，還說太后為什麼給你賜這麼一門婚事……什麼意思啊，不就覺得我配不上你嗎？就算我配不上你，那這個婚又不是我想成的，憑什麼要怪我啊！”
“嗯，不怪你。”
被她抱住的感覺很奇妙，心裡頭恍如纏了一大堆還在煮的絲線，又熱又亂。但見她實在傷心，又實在不好將人推開。他日趨熟稔地輕拍著她背，柔聲安慰道：“何況我也沒覺得有什麼配得上配不上的，你也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但這話並不能給懷中的女郎安慰，她開始小聲地啜泣起來：“她還說我父母沒有把我教養好……”
“我知道的，你們家肯定很多人都這樣想我，說不定你也這樣想我，覺得我整天好逸惡勞不務正業，不管事也不管你……”
“可是，可是是我自己這樣的，不是我的父母這樣教我的啊，我的兄長姐姐都被教養得很好，是我自己不好，說我可以，憑什麼說我的父母……”
溫熱的淚水蜿蜒如溪，溼透重衫，像是都澆在了心臟處，燙得心口一片火熱熱的。他微微嘆息一聲：“我從沒有覺得你不好。”
“清心玉映、閨房之秀這樣世人眼中宜室宜家的淑女自然很好，可你也……”
他想了半晌也沒想起來懷中的女郎有何世俗之人眼中的優點，一時微頓。懷中的女孩子卻自他懷中抬起了臉，沁滿淚水的眼中浮著羞怯的期待：“繼續說啊，我怎麼了？”
她臉上淚水縱橫，眼尾紅如桃夭，活像只哭花了臉的小狸奴。謝懷諶不禁一笑，索性依照本心如實說了下去：“你也很好。”
“就如方才的這番爭吵，其實你有一點是出乎我意料的。青姨數落你，你不開心，我原以為你會認為青姨只是個婢女沒有資格教管你，可你沒有這麼想，這說明你沒有等級觀念，不傲下，存憐憫，這難道不是很好麼？”
知蘅十六載的人生裡也鮮有被誇獎之時，她總是被長輩們挑剔這做的不好那也不對，此時得他如此鄭重的誇讚，倒是臉上一紅：“我是想到雲搖。”
“也許，你阿母當年和青姨就像我和雲搖吧，所以我能理解你將她視作長輩，如果我以後的孩子只把雲搖當成婢女，我也會很傷心很傷心的……”
額，孩子…t…乍然說到這令人害羞的話題，知蘅兩頰緋紅，又暗暗撇過眼覷著他臉上神情，生怕他會誤會。
謝懷諶實則也聽到了，面上微微一燙，沒有說話。
他此時一顆心都撲在要如何開解她上，繼續道：“所以這不就是很好嗎？”
“若你是男子，少不得也要被人誇讚一句‘禮賢下士，有高士之風’，這當然是很難得的優點。”
好像是這個理……她怔怔點頭，原先的傷心已去了大半。眼睛又星星熠熠地望著他，其間明晃晃地寫著三個大字：“還有呢？”
他讀懂那期盼的意思，倒認真想出一點來：“率性純真，性情爽利，不生隔夜的氣，心存遠志……”
知蘅不解：“我怎麼就心存遠志了？”她怎麼不知道她還有這個好處呢？
“願為漢武之張騫，解憂之馮嫽，為吾兄開遠夷，通絕域，振威德於荒外，安黎庶於萬里。”
他眉眼柔和，看著她總算褪去傷心的明亮眼睛，念出那隻見過一次便記在了心裡的句子，“這難道不是你寫的麼？你平素裡看那些地理志，央我替你做譯書，也都是為了這個願望吧？”
嗯？
知蘅先是怔愕地瞪大眼睛，隨後眉心緊蹙，丹唇緊抿，一張雪蓮似的臉霎時紅如粉萼。
“好啊，”她十分羞赧中倒有三分薄怒，羞惱地掐了下他手臂，“你果然偷看我日錄，還騙我說丟了！”
“只是從前不小心看到的。”謝懷諶溫聲解釋。
他垂眸，看著她紅如柰果的一張臉，眉眼間不覺牽出笑意：“其實也沒有丟，還好好地存放在書笥裡，你要不要，我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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