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醫院門口的人流正在逐漸密集起來。
早高峰過後的間隙裡，來探病的人。取藥的人。推著輪椅出來曬太陽的病號，在門口那塊不大的空地上交織成一片緩慢流動的佈景。
陽光已經徹底亮開了，曬得地面上的水漬蒸發出淡淡的水汽，混著消毒水和路邊攤煎餅的油煙氣，構成這家醫院每天上午固定的氣味底色。
陳小雨走出大門時停了一步。
她原本打算去街對面的便利店買包煙，順便讓老闆幫忙查一下今早六點到七點的門口監控。
但她的腳剛踩上門前臺階的最後一級，風就變了。
那陣風來得很突兀，沒有任何預兆。
原本安靜的空氣忽然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緊了，地面上殘留的落葉被捲起來打了一個旋，然後朝著醫院大門的方向倒灌回去，吹得旋轉門的玻璃門扇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街邊一棵榕樹的樹冠猛地往一邊歪過去，枝葉摩擦的嘩啦聲響成一片，驚得樹下一隻蹲著的野貓躥出去好幾步。
陳小雨停住了。
她站在臺階最下面一級，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已經摸到了外套內側那支左輪手槍的握柄。
她沒有拔出來，只是把槍柄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熟悉的木質紋路貼著掌心的觸感。
風越來越大，但沒有方向。
氣流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過來，在醫院門口那一小塊區域裡撞在一起，攪成一股旋轉的亂流。
掛在醫院門廊上方的那塊白色招牌開始擺動，固定它的鐵絲髮出尖銳的摩擦聲，像是隨時會被扯斷。
陳小雨眯起眼睛，逆著風抬頭朝醫院門口看去，視線穿過那幾扇旋轉的玻璃門，落在大廳內部。
大廳裡的人似乎沒有察覺到外面的異常，值班護士仍然低頭在寫記錄，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正在掛號視窗前排隊。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她知道不對勁。
她心裡那股在病房裡就一直隱隱壓著的東西，此刻在胸口膨脹到了極限。
她轉身往回跑。
臺階三級並作一步，衝到大廳入口時旋轉門的玻璃扇還在轉，她側身擠了進去，險些被門扇夾住肩膀，但她沒有減速，穿過大廳。拐過走廊。衝進電梯，按了六樓。
電梯上行的那幾秒鐘裡她的呼吸沒有亂，但她能感覺到風在電梯井裡呼嘯，電梯轎廂在十二層和十一層之間輕微地晃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推了一把。
六樓到了，門開啟。
走廊裡一片混亂。幾份病歷被風吹散在地面上，白色的紙頁沿著走廊翻滾，像一群受驚的鳥。
護士站的檯面上那隻塑膠水杯倒了，水流沿著檯面邊緣滴落下來，在地磚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幾名護士正彎腰去撿那些紙頁，其中一個抬頭看見陳小雨，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陳小雨已經從她面前快步走了過去，帶起的風把她撿到一半的檔案又吹翻了兩頁。
608的門開著。
陳小雨衝進去的時候看見賴敬之站在病床尾部，背對著門口，雙手按在床尾的金屬欄杆上，他的脊背繃得很直，灰色長衫的後襬被風掀起了一角又落下，皺褶像是被什麼力量擰著一樣緊貼在他的小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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