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站在路邊,抬起頭,看著對面那棟樓。
霓虹燈招牌已經拆了,只剩下幾個鏽跡斑斑的鐵架子掛在牆面上,像一排生了鏽的牙齒。
「天爛漫夜總會」幾個字只剩模糊的輪廓,油漆剝落了大半,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灰撲撲的。
樓不高,五層,灰白色的外牆皮起了一層細密的裂紋,像一張被揉皺又勉強鋪平的紙。
卷閘門拉下來一半,鐵皮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告示,被風吹得起了一個角,啪嗒啪嗒地響著。
門口的石階上積了一層灰,牆角長出一叢瘦弱的野草,從水泥縫隙裡鑽出來,蔫頭耷腦的,像好久沒人澆過水。
瘦猴把手插進褲兜裡,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穿過馬路,走到那扇卷閘門前。
他彎腰看了一眼那張告示——白紙黑字,「本店轉讓」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底下留了一個電話號碼,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數字。
他直起身,從口袋裡摸出煙,叼在嘴裡,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升騰,他彈了彈菸灰,抬起頭看著樓頂那塊空蕩蕩的招牌鐵架。
風從海面吹過來,鐵架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像某個垂死的人喉嚨裡擠出的最後一聲嘆息。
他在這裡站了快五分鐘了,從對面馬路走過來的時候就沒人從這扇門裡進出過。
這條街在尖沙咀不算最熱鬧的,但也不至於冷清成這樣——兩邊的店鋪都開著門,賣衣服的。賣雜貨的。賣燒臘的,偶爾有人進進出出。
唯獨這間夜總會,只剩一副空殼子癱在這裡,連蒼蠅都不願意靠近。
他把煙掐滅,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走到隔壁那間燒臘店門口。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圍著一條沾滿油漬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把斬骨刀,正在砧板上剁燒鵝。
「老闆,打聽個事。」
胖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刀沒停,咔嚓咔嚓剁著鵝骨頭,聲音悶悶的:「什麼事?」
瘦猴朝隔壁那棟樓努了努嘴:「那間夜總會,什麼情況?」
胖子的刀停了一下,順著瘦猴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來,繼續剁鵝。
他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瘦猴一個人能聽見:「老闆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天天來堵門,工人工資也發不出來,關了快一個月了。沒人敢接。」
瘦猴的眉頭皺了一下:「為什麼沒人敢接?」
胖子把刀往砧板上一剁,刀身嵌進木頭裡,豎在那兒,像一面小小的墓碑。
他雙手撐著砧板,身體往前傾,盯著瘦猴,聲音壓得更低了:「這地方,是陸大潮的地盤。誰敢接?」
瘦猴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櫃檯上,轉身走了。
胖子看著那幾張鈔票,又看著瘦猴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嘴閉上了。
他把錢收起來,拔起砧板上的刀,繼續剁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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