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和安樂總堂。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光。
屋裡只點著一盞吊燈,昏黃的光照著那張長條桌,桌上那個黑色皮箱還敞著口,裡面的鈔票碼得整整齊齊,在燈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深紅色的絨布內襯像一小塊凝固的血。
陸大潮坐在上首,花哨的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條粗大的金鍊子。
金鍊子在燈光下晃來晃去,像一條發情的蛇纏在他脖子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每一下都像在敲喪鐘,指節泛白。
權叔站在他對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背挺得筆直。
但他的瞳孔在陸大潮站起來的那一瞬間猛地收縮了,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
那具瘦骨嶙峋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下頜收緊,喉結上下滾動,嚥了口唾沫。
陸大潮繞過桌子,走到權叔面前。
他比權叔矮半個頭,但站在那裡像一堵牆,肚子頂著權叔的腰,胸膛幾乎貼著權叔的胸口。
金鍊子在他倆之間晃盪,磕在權叔的短褂釦子上,叮叮噹噹響,像某種不祥的鐘聲。
「權叔。」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伸手抓住權叔的衣領,五指收攏,把短褂的領口攥成一個皺巴巴的拳頭,布料在他粗糙的指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這個地盤,你吞不下的。我擔心會噎死你。」
權叔的臉白了。
白得像城寨那間鐵皮屋裡被雨水泡爛的牆皮。
他的脖子被衣領勒住了,呼吸不暢,臉從白轉紅,又從紅轉紫,像一隻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雞。
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唾沫星子從嘴角噴出來,濺在陸大潮的手背上。
鐵炮陳的手按在皮箱上,五指攥緊,指甲陷進堅硬的皮面,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白印。
無留手的拳頭攥得咯咯響,骨節一根一根凸出來。
米高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棺材李從角落裡探出半個身子,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裡難得地亮了一下——不是興奮,是好奇,像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陸大潮盯著權叔,手裡攥著的衣領又收緊了一扣。
權叔的呼吸更困難了,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發紫,眼睛往外凸,像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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