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和安樂總堂。
夜已深,霓虹燈在窗外閃爍,紅的綠的黃的,把半條街照得流光溢彩。
但那光照不進這間屋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光。
屋裡只點著一盞吊燈,昏黃的光照著那張長條桌,桌面上攤著幾份帳本,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的嗆人氣味。
陸大潮坐在上首,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衫,敞著懷,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條粗大的金鍊子。
金鍊子在燈光下晃來晃去,像一條發情的蛇纏在他脖子上。
他的臉色很難看,眼窩深陷,嘴唇發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頭被激怒卻找不到發洩物件的老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指節泛白,速度越來越快。
鐵炮陳坐在他右手邊,端著一杯茶,沒喝。
精瘦結實,皮膚黑得像炭,一條胳膊上全是紋身,從肩膀一直纏到手腕。
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陰沉,眼睛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張桌子看穿。
無留手站在鐵炮陳旁邊,雙手抱胸,五大三粗,滿臉橫肉。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凸出來,像幾顆還沒出膛的炮彈。
嘴角往下耷拉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上的肌肉繃得像一塊石頭。
米高坐在對面,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那杯涼透了的茶。
深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油光發亮,但此刻那層髮油也遮不住他臉上的疲憊。
眼袋垂著,眼眶發紅,像一夜沒睡。
棺材李還是坐在角落裡,今天沒夾煙。
那雙細長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裡眯成一條縫,像一具躺在棺材裡半閉著眼睛的屍體,一動不動。
米海坐在陸大潮左手邊,瘦高個兒,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一件舊式長衫。
屋裡安靜了很久。
陸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跳起來,茶水濺了一桌,洇溼了那些帳本,墨跡在溼透的紙面上洇開,模糊成一團。
「媽的!」
他的聲音在屋裡炸開,震得窗戶嗡嗡響。
「權叔那個老東西,拿了我那麼多錢,轉頭就投靠了北佬!」
鐵炮陳的手抖了一下,茶灑出來幾滴,燙在手指上,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無留手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上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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