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屋裡走了兩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噠,噠,噠,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又走回來,雙手叉腰,胸膛劇烈起伏,那條金鍊子在他胸口晃來晃去,磕在襯衫釦子上,叮叮噹噹響。
「還有那個北佬!一個大陸來的修機器的,也敢在港島撒野?他在油麻地搞搞也就算了,現在手都伸到尖沙咀來了!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他能在港島一手遮天?」
他停下來,喘著粗氣,臉上的橫肉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米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那雙乾澀的老眼在鏡片後面眨了眨,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些被茶水洇溼的帳本,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清了清嗓子。
「老大。」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慢條斯理,但在陸大潮那通暴怒的咆哮之後,這慢條斯理的聲音反而顯得格外扎耳,
「權叔那個麻將館,在廟街和佐敦道交叉口,一棟舊樓的二層。地方不大,但位置好,人來人往,生意一直不錯。上個月,牌桌抽水。賣茶水點心,一個月下來,少說也有五六萬。」
屋裡安靜了一瞬。
陸大潮的喘氣聲停了。
他轉過身,看著米海。
米海又推了推老花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放低了,低得只有旁邊幾個人能聽見:「北佬太會籠絡人了。」
陸大潮的臉色變了。
從紅變紫,從紫變黑,像一隻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雞。
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上暴起來,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面蠕動。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權叔那個老東西,拿了他的錢,轉頭就投靠了北佬。
北佬不但不殺他,還給了他一個麻將館——一個月收入四五萬的麻將館。
陸大潮走回上首,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來,一屁股坐下。
椅子被他壓得吱呀一聲。
他靠在椅背裡,看著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大。」
鐵炮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權叔拿了您的錢,但他沒辦事。那些錢——不能就這麼算了。」
無留手往前走了一步,拳頭在胸口捶了一下,聲音大得像打雷:「對!不能就這麼算了!潮哥,你發話,我帶人去砸了那個麻將館!把權叔那個老東西拖出來,讓他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米高的嘴唇動了一下,抬起頭看了無留手一眼,又低下去。
棺材李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桌前,那雙細長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開口,聲音沙啞,像從棺材縫裡擠出來的:「砸了麻將館容易。但那個麻將館是北佬的。砸了北佬的場子,北佬會來找你。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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