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嗎?是小雨嗎?
距離越來越近。五米,三米,兩米……
月光恰好在此刻掙脫了雲層的束縛,清冷的光輝灑落下來,照亮了那片陰影。
陳峰看清了。
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一堆廢鐵和破木板後面,背對著他,穿著寬大破舊的。看不出性別的衣服,頭髮很短,亂糟糟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害怕。
陳峰的腳步停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那個在心底呼喚了千萬遍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只能慢慢地,再慢慢地,向前挪動一步。
那身影似乎聽到了動靜,猛地一顫,更緊地蜷縮起來,頭埋得更低。
陳峰終於能看清那人的側臉輪廓——髒兮兮的,沾滿煤灰,看不清長相。但脖子那裡……衣領有些敞開……
月光下,那截露出的脖頸上,一點暗色的小痣,隱約可見。
陳峰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的視線下移,落在那人的手腕處——破爛的袖口下,露出一小截細瘦的手腕。手腕上,纏著一條已經髒得看不清顏色的……紅繩。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棚戶區的喧囂。遠處的犬吠。夜風的嗚咽,全都消失了。
全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蜷縮的。顫抖的瘦小身影,和他胸腔裡那幾乎要爆炸的心跳聲。
他找到了。
他終於……找到了。
天光像一把遲鈍的刀,慢吞吞地割開了東邊的夜幕,露出一線慘澹的魚肚白。
棚戶區深處,陳峰抱著小雨,像一頭護崽的母狼,警惕地穿梭在迷宮般的巷道里。小雨很輕,輕得讓他心疼,渾身僵硬地蜷在他懷裡,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連顫抖都微弱。她的臉深深埋在他胸口,沾滿煤灰和汙漬的短髮蹭著他的下巴,只有那雙攥著他衣襟的小手,還有脖頸上那顆痣。手腕上那條髒汙的紅繩,證明著這不是一場夢。
他找到她了。真的找到了。
可找到的,是這樣一個小雨。瘦得脫了形,眼神空洞麻木,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衣服破爛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樣式。當他靠近時,她先是驚恐地往後縮,像是不認識他,然後在他一遍遍顫抖著喊出「小雨,是我,哥哥」之後,才猛地一震,抬起頭,那雙曾經清澈靈動的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才匯聚成洶湧的。無聲的淚水。她沒有撲上來,沒有哭喊,只是地盯著他,像是要確認這張同樣面目全非的臉是不是幻覺,然後才一點點,極其緩慢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頰。
冰冷的,帶著粗糲硬繭的手指。
那一碰,讓陳峰積壓了兩個多月的所有情緒——悲痛。憤怒。仇恨。絕望,還有此刻失而復得的狂喜——幾乎要衝破喉嚨。他咬著牙,把所有的哽咽都咽回去,一把將妹妹緊緊摟進懷裡,用盡全身力氣,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會分離。
遠處傳來了人聲,模糊而嘈雜。凌晨那幾聲槍響,終究還是驚動了這片沉睡的貧民窟。不能再待了。
陳峰脫下自己那件還算乾淨的外套,裹住小雨單薄的身子,將她打橫抱起。小雨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冰涼的指尖觸碰著他的皮膚。
他選了一條最偏僻。最複雜的路線撤離。避開主幹道,專挑那些連本地人都可能迷路的窄巷。腳步極快,卻異常平穩,不讓懷裡的妹妹受到一點顛簸。耳朵豎起,聽著四面八方的動靜,眼神銳利如鷹,掃過每一個岔口和陰影。腰間的槍已經重新上膛,觸手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