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國海,夜。
海面漆黑如墨,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
雲層壓得很低,和遠處暗沉沉的海平線黏在一起,像一口倒扣的鍋。
只有遠處偶爾閃過的微弱航標燈,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亮一下,又滅了,像溺水的人伸出又垂下的手。
鹹腥的海風裹著細密的水汽撲面而來,粘在皮膚上,又溼又冷。
一艘灰色運輸船在夜浪中沉默地航行。
船身上沒有任何標識,連舷號都沒塗,灰撲撲的鐵殼在黯淡的光線裡幾乎和海水融為一體。
引擎低聲轟鳴,像是怕驚動什麼,連排氣口噴出的白煙都刻意壓低了。從任何角度看,這都不像一艘正常的貨船。
但它確實不是貨船——它從新島鷹醬海軍基地駛出,船體上那層新刷的灰色油漆底下,還壓著沒鏟乾淨的舊漆和編號。
出港的時候,崗哨看了一眼船尾的臨時通行證,連檢查都沒做就揮手放行了。
船艙裡悶得像蒸籠。幾十盞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齊刷刷亮著,慘白的光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無處遁形。
空氣裡混著鐵鏽。柴油和幾十個人擠在一起的汗味,悶得人胸口發緊。
兩排鐵架床沿艙壁整整齊齊排列,床頭焊著鐵鏈,用來固定行李。
床單是新換的,白得晃眼,疊得有稜有角。地板是鐵皮的,刷著灰色防鏽漆,踩上去咚咚響——確實比那艘偷渡船舒服多了。
阮豹坐在靠窗的下鋪,衝鋒鎗橫在膝頭,槍身烏黑,在日光燈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穿著一身深色作戰服,褲腿塞進靴子裡,腰間別著手槍,彈匣袋塞得滿滿當當。
作戰服的面料又硬又糙,但比那些花哨襯衫踏實多了——穿上它就像披上了一層鎧甲,連呼吸都更有底氣。
脖子上那條粗大的金鍊子在燈光下閃著俗氣的光,和這身行頭不搭調,但他沒摘,也不想摘。
大哥說過,金鍊子是阮家的臉面,走到哪兒都不能丟。
阿黑坐在他對面,正把彈匣一發一發往彈匣袋裡塞。
手很穩,眼很沉,每個彈匣塞進去之前都要在掌心拍一拍,確認彈簧沒有卡滯。
那些彈匣是新的,彈簧硬得像鋼筋,壓了幾發就手指生疼,但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像在往米缸裡裝米。
他跟了阮家十幾年,從阮雄到阮豹,什麼仗都打過,什麼場面都見過,臨到陣前反而不慌了。
二十個手下或坐或躺。有的在擦槍,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盯著天花板發呆。沒人說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和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譁,譁,譁,一下一下,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阮豹把衝鋒鎗往肩上一挎,站起來在過道里來回踱了幾步。
鐵皮地板被踩得咚咚響。他走到舷窗前,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往外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自己那張被艙內燈光映亮的興奮的臉。
三天三夜,從新島到港島。明天晚上就能到了。
三天三夜,他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