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坐在上首的沙發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便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
煙霧在他面前升騰,被夕陽鍍上一層暗金色。
他靠在沙發裡,目光從面前那些人臉上慢慢掃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倦怠,像巡視領地的獅王,一切都盡在掌握,但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高興。
長條几兩側的沙發上坐滿了人,旁邊還有幾把椅子,也坐滿了。
蛇王燦坐在雷洛右手邊最遠的位置,半躺半靠,眯著眼睛,像一條曬太陽的蛇。
但今天他這條蛇怎麼也曬不暖和了,臉色發青,眼窩深陷,嘴唇發乾,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從骨子裡往外透著寒氣。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綢衫,領口敞著,露出精瘦的胸膛。
面前擺著一杯咖啡,一口沒動,那層薄薄的奶皮已經凝住了。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偶爾抽搐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似的。
瘦高個兒的文哥坐在蛇王燦對面,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眼睛盯著茶几上那份報紙。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節奏越來越快,像某種倒計時。
肥頭大耳的強哥縮在旁邊的單人沙發裡,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大的金鍊子,整個人像一坨被塞進沙發裡的發麵團。
面前的咖啡一口沒動,只端著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目光卻時不時瞟向蛇王燦,像一條躲在暗處窺探獵物的鬣狗。
另外幾個社團的話事人坐在更遠的位置,有的叼著煙,有的端著咖啡,有的靠在沙發裡閉目養神。
每個人都不怎麼說話,偶爾抬眼互相看一下,又把目光移開,像一群坐在同一間候診室裡等著看病的陌生人,各懷心事,誰也不願先開口。
蛇王燦最近在賣水魚,價格只要別人的一半,還到處搶地盤。
今晚這場聚會,就是來討說法的。
門開了。
陳峰走進來。
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長褲,布鞋。
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很深,很靜,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整個人和這間裝修考究的客廳格格不入,但他就那麼走進來了,沒有一絲不自在。
雷洛看見陳峰,臉上浮起一絲笑。那笑容很短,站起來,朝陳峰做了個請的手勢:「北佬,坐。」
陳峰在雷洛左手邊的沙發上坐下。
那位置離雷洛最近。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潭,漣漪從水面盪開傳到每一個人身上——蛇王燦的手指不抖了,強哥的手指不轉了,文哥的手指不敲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峰身上。
蛇王燦的臉色變了一下,從青轉白,從白轉灰,像一張被揉皺又重新鋪開的紙,再也撫不平了。
他看了陳峰一眼,又飛快地移開,低下頭盯著自己那杯咖啡,像要把那層凝住的奶皮看穿。
陳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水魚,扔在茶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