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哥,蛇王燦壞了規矩。」
雷洛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茶几上那包水魚,又看著蛇王燦,嘴角那絲笑慢慢收了起來。
蛇王燦的臉更白了。
那幾個社團的話事人看著那包水魚,眼睛裡閃過各種情緒——肥頭大耳的強哥嘴角浮起一絲幸災樂禍的笑,瘦高個兒的文哥眉頭皺了一下,其他幾個人有的搖頭有的嘆氣,還有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看著,等著。
雷洛靠在沙發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的目光從茶几上那包水魚移到蛇王燦身上,開口,聲音不大:「蛇王燦,怎麼回事?」
蛇王燦的額頭上開始冒汗。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眼角,蜇得生疼,他不敢擦。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像含了一嘴沙子:「洛哥,我……我沒有……」
陳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每個人都能聽見:「三天前,蛇王燦在廟街西邊賣了一百包水魚。前天,在廟街北邊賣了兩百包。昨天,在廟街南邊賣了三百包。價格只有市價的一半。貨是從南洋來的,一個叫漢克的洋人供的。」
客廳裡又安靜了。這次安靜得像墳墓。
蛇王燦的臉由白轉灰,由灰轉青,像一條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整個人縮在沙發裡,渾身發抖。他張著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雷洛靠在沙發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這是他不耐煩時下意識的動作。蛇王燦在賣水魚,他知道。港島現在哪個社團不賣水魚?
大家都賣,他不賣才是傻子。
北佬在油麻地也賣,他的魚檔開在廟街東邊,生意好得很。
蛇王燦的貨便宜一半,還到處搶地盤——那就是壞了規矩。
雷洛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發裡,目光從蛇王燦身上移開,看著陳峰,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北佬,你說怎麼辦?」
陳峰靠在沙發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的目光從茶几上那包水魚移到雷洛臉上,沉默了片刻,開口,聲音平靜:「蛇王燦壞了規矩,以後不准他賣了。」
雷洛點了點頭。他看著蛇王燦,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蛇王燦,聽見了?以後不準再賣了。」
蛇王燦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傷心,是恐懼,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恐懼。他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渾身發抖。
肥頭大耳的強哥第一個站起來,聲音大得像打雷,震得窗戶嗡嗡響:「洛哥,不能就這麼算了!就這幾天,我的貨全砸手裡了!好幾個老客戶都跑了,跑到他那邊去了!損失誰賠?」
瘦高個兒的文哥也站起來,聲音尖得像女人的嗓子:「是啊洛哥,我也是。那幾個老客戶跟了我好幾年,從來沒斷過。這一下全跑了。還有地盤,他在廟街北邊搶了我一條街。」
另一個臉上帶疤的堂主也站起來:「洛哥,我的損失也不小。本來生意就不好做,他把價格壓到一半,我們還怎麼做?喝西北風啊?」
幾個人七嘴八舌,聲音越來越大,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雷洛抬起手,客廳裡安靜下來。他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蛇王燦身上。他開口,聲音不大:「蛇王燦,他們的損失,你賠。」
蛇王燦抬起頭,那張灰白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得像兔子。他看著雷洛,嘴唇哆嗦著:「洛哥,我……我沒錢……」
肥頭大耳的強哥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刀子:「沒錢?你賣了那麼多貨,會沒錢?」
瘦高個兒的文哥也說:「就是。你價格便宜一半,賣得又多,會沒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