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身漆成啞光黑色，螺旋槳展開時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很快被林間的風聲蓋過。
他在遙控器螢幕上點了一下，畫面亮起來，呈現出灰綠色的夜檢視像。
那幾棟建築的輪廓在畫面中逐漸清晰，主樓。倉庫。崗哨的位置依次顯現，像一張正在被逐一填色的底圖。
他在螢幕邊緣滑動了一下，讓無人機沿著建築群的邊緣緩慢移動，把每一個入口和通道的位置都記錄下來，在每一處轉角都進行了一次折返掃描。
畫面掃過主樓正面時，鏡頭短暫地捕捉到一個人影從二樓的窗戶後面經過，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正在踱步。
他放大畫面，在那個人影經過窗戶的瞬間截取了一張影像。
身形對得上，步幅也對得上。
他確認了那扇窗戶的位置和朝向，把畫面收回來，沒有急於推進下一步。
他蹲在原地，把無人機的視角調整到固定角度，讓它以設定的週期迴圈掃描建築群外圍，然後靠在一棵橡膠樹根部坐了下來，把遙控器放在膝蓋上，目光沒有離開螢幕。
夜色在緩慢加深，又逐漸變淺。
凌晨時分，當月亮徹底沉入樹冠以下，天空呈現出一片均勻的暗色時，陳峰站起來，把無人機收回空間，沿著一條偏離正門的小徑向建築群靠近。
哨兵的視野範圍有限，每一圈完整掃描之間都有短暫的空隙，像是流動的河流表面偶爾出現的靜水區。
他利用那些靜水區的間隔，從建築群的側面接近圍牆，在牆根下停住，側耳聽了幾秒，然後翻過牆頭，落在內側的泥地上，在落地時膝蓋微曲，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穿過一片堆放著空木箱的空地，繞到主樓的側面，找到那扇二樓的窗戶，在窗臺下方停住，窗臺邊緣的油漆已經起翹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像一層正在緩慢剝落的舊漆面。
他伸手在窗框上按了一下，確認了窗鎖的位置，用刀尖撬開了插銷，推開窗戶，側身翻了進去，落地時在木質地板表面停留了片刻，確認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屋裡很暗，只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光線昏黃，在白色床單上鋪開一圈柔和的光暈。
床上沒有人，被褥已經涼了，像是已經空了一段時間。
陳峰在屋裡站了片刻，確認了空間的尺寸和每個傢俱的位置，正要轉身離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在暗沉的房間裡像一截被輕輕放置在金屬託盤上的樹枝。
「你終於來了。」
陳峰停住，沒有轉身，但身體已經微微調整了重心，像是隨時可以朝任何一個方向移動。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你知道我會來？」
阿貴的聲音從門口方向傳來，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像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你的人抓了我派去港島的兩個人，我知道你會來。我在等你。」
陳峰轉過身，阿貴站在門口，沒有穿外套，手裡沒有拿任何武器，只是靠在門框上，像是在等人。
屋裡的光線在他側臉上留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把顴骨上方的皮膚照得發白，下方則沉入陰影。
阿貴看著他，像是隔著一段距離在打量一件已經被預見過形狀的物品，正在用目光重新測量它的尺寸和邊緣是否與預判一致。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來找我，是為了徹底解決我。」
陳峰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沒有離開阿貴的臉，像是在用視線測量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和這段距離之間可能發生的所有變化。
阿貴繼續說：「我本來以為可以和你和平共處，看來是不行了。我們之間，必須死一個。」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已經做好了某種準備，而走廊深處也隨之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像是被某種統一的節拍牽引著，在木地板上形成持續的低頻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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