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精武》在港島上映。
首映定在尖沙咀一家最大的影院,門口鋪了紅毯,兩側的燈柱上掛著印有片名的豎幅,字型深黑,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記者和影評人提前到場,三三兩兩聚在入口兩側。陳峰沒有走紅毯,他從小雨影視出發,直接坐車到影院側門,從員工通道進了一樓大廳,穿過走廊,走到放映廳的後排坐下。廳裡的燈還亮著,前排坐著幾位受邀的影評人。媒體人和圈內人士,有的正在低頭翻看手裡的場刊,有的在交談。小雨坐在前排靠中間的位置,正在和旁邊一位製片公司的代表說話,側著頭,不知道在聊什麼。
燈光暗下來之後,放映廳安靜了。銀幕亮起,畫面沒有用太多色彩鋪陳,偏冷調的色調把民初的街景和居所拍得比常見的武俠片更樸素,一些日常場景中的光影對比也處理得比較剋制。敘事節奏不算快,前三分之一主要交代主角陳真的處境:他在日本武道館踢館,砸了「東亞病夫」的牌匾,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對白解釋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只用了幾個簡短的鏡頭把前因後果帶了出來。
打鬥段落的時間佔比比普通武俠片高出不少,但每一場之間的節奏分佈並不均勻,中間穿插了一些市井生活的片段,時長不長,但足夠讓角色形象在高密度的動作戲之間自然浮現。陳真這個角色在整部片子裡的臺詞確實不多,但僅有的幾次開口都起到了作用,語氣和停頓的分寸都在羅導演與布魯斯李討論過的框架之內。
放映接近尾聲時,大廳裡出現了一種不太常見的安靜——不是因為無聊,而是因為觀眾正在投入地觀看,沒有人在走動,沒有人提前離席。銀幕上布魯斯李打完最後一場打鬥,站在道館中央,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鏡頭停在他臉上大約三秒,然後畫面切暗,片尾字幕開始滾動。
放映廳的燈光緩慢亮起。安靜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有人鼓起掌來。起先只是零散的幾處,像是有人在猶豫,但很快掌聲連成了一片,逐漸變得清晰可聞。小雨從前排站起來,側過頭朝後排看了一眼,目光掠過幾排座位,看見了陳峰的位置,沒有招手,也沒有明顯的動作,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去,向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坐下繼續和旁邊的人交談。
《精武》的口碑在首映之後幾天開始發酵。最先出現的是影評人反饋,幾份報紙和週刊陸續登出了評論文章,篇幅長短不一,但大多提到了同一類判斷:這部電影的風格不同於以往港島盛行的武俠片套路,更接近一種被重新組織的動作電影語言,技法的端倪和對打戲的處理方式都已初具雛形。有人指出布魯斯李的打法改變了觀眾對動作戲的觀看方式,也有人在文章末尾提到,小雨影業的這部片子讓港島武俠片的面貌出現了一些鬆動跡象,為未來的動作片提供了另一種可行的走向。
票房數字也在持續上升。首日排片率略高於同期上映的幾部電影,之後的幾天排片量逐步增加,到了第二週週末仍然沒有明顯的下降趨勢。與此同時,東南亞幾家發行商陸續來詢,表示有意引入《精武》在當地院線上映。小雨影視的辦公室裡,電話和傳真比之前多了不少,瘦猴那邊也收到了幾份書面邀約,涉及灣島。南洋和思密達區域的發行合作。
小雨在電影上映後接受了一次簡短採訪。採訪地點在淺水灣影視城一間空置的休息室裡,只來了兩家報刊的記者,問的問題也簡單,主要圍繞《精武》的拍攝過程和她對這部片子的看法。她回答得簡短,沒有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只是在被問到對陳真這個角色的理解時多說了一句:「他不需要說太多,因為他做的事情足夠表達他想說的。」那句話在刊出後被幾家報紙引用,甚至被用作電影第三輪宣傳的印在預告版邊角。陳峰沒有對那段採訪做出反饋,但在一次下午的簡短談話中說了一句:「你說得不錯。」
兩個月後,一部名為《武》的劇本被送到了小雨影視的辦公室。封面上寫著「建議製作」四個字,左下角標註了初稿日期和署名,落款是一個陳峰沒有聽過的名字。根據隨信附上的兩頁簡介所述,這是一部關於清末民初某位武師從鄉下來到廣州。在碼頭和武館之間輾轉謀生的故事,基調比《精武》更低沉一些,節奏也更平緩。故事的主人公沒有固定的對手和敵人,更像是在一個不斷變化的環境中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劇本在劇情推進上比《精武》更加內斂,沒有明顯的正邪對立關係,衝突更多體現在人物與環境的互動上,而不是靠角色之間的對抗來驅動。
小雨翻完全稿後沒有立刻表態,隔了一天才來找陳峰說:「這部片子的路子跟《精武》不太一樣,風險大一些。但寫得確實好,如果不拍有點可惜。」
陳峰說:「你要覺得值得拍,就拍。」
「那我去跟編劇談。」
幾天後,小雨約了那位編劇在影視城一間會客室裡見面。雙方談了兩個多小時,陳峰沒有到場,只在傍晚問了一句結果,小雨說還沒完全談完,但方向大致對得上。籌備工作進入下一階段時,港島電影界對小雨影視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可察覺的轉變。一些此前對這家新公司持觀望態度的創作者和投資者開始主動接觸,影視城的攝影棚排期也逐漸被填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