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陳峰在小雨影視的辦公室裡見了布魯斯李。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短褂，坐在陳峰對面，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茶，手裡拿著一份已經翻完的劇本。他來得早，陳峰到的時候他已經坐了一陣。
「劇本我連夜看了。」布魯斯李說，「故事框架可以，主線清晰，人物也立得住。但這個角色的臺詞，我不想要太多。」
陳峰靠在椅背裡：「不要臺詞？」
「陳真這個角色，說太多話反而削弱他。」布魯斯李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他在那個時代背景下，身份尷尬，說什麼都不對。他不需要解釋自己，他只需要做事。臺詞越少，他出手的時候越有分量。」
「那你怎麼表達情緒？」
「動作。看他的對手，看他出手前停頓的時間，看他打完之後的反應，這些比一句話更有說服力。」布魯斯李說，「觀眾看得懂，不需要旁白或者交代。」
陳峰點了點頭：「那就按你的想法來。編劇那邊我讓人溝通，臺詞精簡，不給他安排長段落。」
「還有一件事。」布魯斯李說，「打戲的設計，我要全程參與。不能導演定好了動作我再照做，那樣拍出來不是我想要的效果。」
「可以。」陳峰說，「你在片場，動作的部分你說了算。」
布魯斯李沒再提別的條件。他把劇本放在茶几上，站起來，朝陳峰伸出手：「那就這麼定。」
陳峰和他握了一下。
送走布魯斯李之後，陳峰把瘦猴叫了進來，交代了幾件事：聯絡一位有經驗。有威望的導演，不是那種只拍武俠片的，而是能把握人物關係和氣氛的人；再找一個動作指導來配合布魯斯李，但不要壓住他的想法；編劇那邊也換一個人，把劇本重新調整一遍，精簡陳真的臺詞，把更多空間留給動作和畫面。劇本改完之後拿來給他過一遍。
導演的人選在第四天敲定了。瘦猴找了一位姓羅的導演，四十五歲，拍過六七部片子，題材跨度不小，從家庭倫理到時代劇都做過。他不算港島最當紅的導演，但業內對他評價穩定。陳峰看過他一部關於碼頭工人的片子，節奏控制得很好。瘦猴約了他來影視城談了一次。那人看過劇本後，說可以拍，片酬也不高，唯一的要求是拍攝週期要夠，不能趕工。陳峰答應了。
動作指導那邊也很快找到了人選。一位姓韓的武行，入行多年，跟過幾部經典動作片，對實戰型打戲很熟悉。瘦猴見過他之後，覺得他性格比較沉穩，不會在片場跟布魯斯李爭主導權。陳峰約他見了一面，聊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定了下來。編劇也在第五天到位，替換了原先那個。新編劇姓林，四十多歲，寫過幾部時代劇，對民初背景很熟悉。瘦猴把瘦身臺詞的要求轉達給他，他聽完後沒有多問，只說他先出一版草稿，看方向對不對。
十天之後，第一版調整後的劇本送到了陳峰手上。他翻了一遍，臺詞確實精簡了，陳真在全片中開口說話的次數比原來少了將近一半。大部分情感轉折都透過動作和眼神來完成。他把劇本留了兩天，覺得可以，就讓瘦猴安排接下來正式籌備。演員方面，除了布魯斯李擔任男主角外，其他角色也陸續定了下來。女主角找了一位以前演過幾部文藝片的年輕女演員，不算很有名，但氣質貼合那個角色。
片子前期籌備用了大約三週。美術組設計了幾處主要場景，服裝組按民初時期的風格趕製戲服，道具組也在準備相應的物件，同時安排布魯斯李和動作指導提前進組，與團隊磨合打戲的節奏和細節。韓師傅負責把大框架搭好，布魯斯李再在裡面填充細節。兩人配合得比預想中要順，沒有出現誰壓過誰的情況。
開機那天天氣不錯，淺水灣三號棚的門大敞著，陽光從門口湧進來，在棚內地面鋪開一層亮白色的光。佈景已經搭好了，兩側的舊式木門和青磚牆面都做成了當時的民居樣式。攝影機已經架在軌道上，現場人員也都各就各位。羅導演站在棚門口，和攝影師做拍攝前的最後確認。布魯斯李穿著一身白色短褂，站在佈景中央，正在活動手腕。旁邊韓師傅站在幾步外，雙臂交疊，正看著他的熱身動作，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待。陳峰沒有走到場地中央去，他進來之後靠在靠門的一根柱子上，看了一會兒，在羅導演轉身走到監視器前時把目光收了回來，沿著棚壁邊緣往外走。
棚外的陽光比棚內更烈一些。他沿著通道走了一段，在拐角處停下來。瘦猴從後面跟上來：「劇組已經正式開工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劉德那邊有訊息嗎？」
瘦猴說：「南洋那邊還算平穩。不過前一陣，黑龍會有人在馬尼拉港口出現過，沒有靠近碼頭區域，也沒有主動接觸劉德的人。他們只是露了個面，像是在確認環境，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陳峰沒有急著回應，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們遲早還會再派人來。告訴劉德，港島這邊如果在碼頭或者影視城附近發現值得注意的陌生人，就第一時間上報，不要自行判斷處理。」
瘦猴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傍晚收工時，小雨從三號棚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場記單，走到陳峰旁邊站定，和他並肩站了一會兒才開口：「今天拍得很順，比預計提前收工了。布魯斯李的動作比排練時還快，韓師傅一直在旁邊看著，也沒提什麼修改意見，只說了一句『可以收工了』。」
「那就行。明天要是也這麼順，這片子不會拖太久。」
小雨沒有立刻接話，她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手裡的場記單上，過了一會兒才說：「哥，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我們真的不做那些事了？」
陳峰看著她。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在等他回答。
「想過。」他說，「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等該處理的人都處理完了，再說。」
小雨點了點頭，像這個回答沒有超出她預料，她把場記單折了一下，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回棚內。她的身影在門口的光線中停了一下，然後消失在攝影棚內部的暗影裡。陳峰轉身沿通道向外走，暮色正在從海面方向收攏過來，在灰白色的牆面上留下一層暗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