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花賣出去之後，工地上的進度比預期快了一些。陳峰去現場的次數不多，但每次去都能看到變化。樁基已經打完，地下結構正在澆築，工人比開春時多了不少，模板和鋼筋堆在場地兩側，有條理地碼放著。
這天晚上，他接到工頭老趙打來的電話。老趙說，下午工地上發生了一點意外，有一段剛搭好的腳手架突然鬆脫，連帶上面堆放的幾捆木料一起滑落下來，砸在底下還沒澆築完的地基邊緣。幸好當時那段區域沒有工人作業，沒有人受傷。
陳峰問：「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我叫人上去檢查了，捆紮位置是對的，扣件也是新的，按理說不該松。」老趙說，「但就是鬆了，像被人提前動過一樣。」
陳峰沉默了一會兒：「查一下是誰最後碰過那段腳手架。如果沒有其他人碰過，那就按意外處理。但以後所有的腳手架，每天收工前都要有人檢查一遍。」
老趙應了一聲。
兩天後的凌晨，工地圍牆靠近北側的一段被人推倒了。倒塌位置沒有堆放建材，沒有施工裝置，也沒有人員經過。但圍牆倒下之後，工地內部就直接暴露在臨街的人行道上，路過的行人可以看見地基和正在施工的痕跡。守夜人發現時已經是天亮前了，他來不及仔細檢視就撥了電話。陳峰抵達現場時已經是上午，那段圍牆的磚塊散落在人行道上，有些被踢到了路邊，像是被人在推倒後還順手往旁邊撥弄過。瘦猴蹲在倒塌的牆體附近，檢查了磚塊斷面和牆根邊緣：「斷口不太一樣。」
陳峰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怎麼不一樣？」
「如果是自然倒塌，底部磚塊一般會出現平行裂縫，或者被地基沉降拉裂的痕跡。但你看這些斷口，大部分都不是順著磚縫裂開的，而是直接從磚塊中間斷裂。如果不是用工具敲的，就是有外力持續施加在牆面上，才能造成這種斷裂形態。」瘦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面牆不是自己倒的。」
陳峰站起來，看著那排已經被清理了大半的磚塊：「工地外面有沒有監控？」
瘦猴說：「圍牆轉角那根電線杆上有一臺，是旁邊那棟寫字樓裝的外牆監控，位置在施工範圍之外，但角度剛好能拍到北側這一段圍牆。」
陳峰沒有再追問，瘦猴自己去聯絡那棟寫字樓的物業了。
當天下午他回到辦公室時帶了一段翻拍的黑白錄影。畫面不清晰，但能辨認出一個人影在凌晨三點左右靠近圍牆，蹲下來，在牆根處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離開。那人穿著深色衣服，戴著一頂帽子，看不清臉，步伐在畫面中不太自然，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走路速度以避免被識別。錄影中他從出現到消失，用時不長，但那段時間內沒有其他行人經過那條街道。
陳峰看完那段錄影，把畫面定格在人物側影的某一幀上，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通知施工隊，把那段圍牆先用臨時護欄圍起來，然後儘快砌好。另外，和物業那邊說一聲，看能不能保留這段錄影。」
瘦猴點了點頭：「那段圍牆已經圍起來了，新的磚料明天上午到。」
陳峰把錄影帶從播放機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這段時間你多跑幾趟工地，不用每天去，但隔天去一趟，看看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
但接下來的幾天裡，工地上沒有再出現異常。圍牆修好了，新砌的水泥面整潔筆直，腳手架也每天收工後接受檢查，沒有再出現鬆動或滑落的情況。工地恢復了看似正常的施工節奏，但那個區域始終沒有人再靠近。瘦猴讓工人在牆根處多鋪了一道水泥護坡，把牆角加固了一遍。
又過了兩天，瘦猴在去工地的路上經過售樓處對面那條街，那裡是太子集團的新專案工地，面積比陳峰那塊大出一倍多，圍擋已經立起來，上面印著效果圖。效果圖的色調偏冷，外牆的顏色和樓體朝向的畫法都經過仔細考量，能看出是花了不少心思請人設計的。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圍擋正中央立著一面黑色的旗幟，用竹竿撐起，高出圍擋大約兩米。那面旗上沒有文字，沒有圖案，只有一片均勻的黑色，在風裡展開時像一塊被晾曬的深色布料，邊緣微微卷起。旗杆下方用紅繩纏了幾圈，紅繩的末端繫著一枚銅錢，在風裡輕輕晃動。
瘦猴在那面旗前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售樓處，也沒有和任何太子集團的人交流。他轉身沿著來路走回工地，步伐穩定而均勻，把看到的記錄下來，沒有對瘦猴多說。瘦猴在當天傍晚走進陳峰的辦公室，沒有鋪墊，直接開口：「太子集團那邊，在工地門口立了一面黑旗。旗杆下面纏了紅繩，還吊了一枚銅錢。看起來像是風水陣，應該是請了人來擺的。」
陳峰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才立起來的。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旗杆是新的，紅繩也像是剛纏上去的，應該才豎不久。」
「好，我知道了。」陳峰說，「工地那邊繼續按原計劃推進，該怎麼做怎麼做。售樓處那邊也不用調整。」
瘦猴聽完後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陳峰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太子集團工地方向那根隱約可見的旗杆頂部。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拿起一份建築設計圖紙，繼續翻看，像是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一樣。他看得出瘦猴還站在原地，像在等他開口，又像在等他回頭。陳峰翻了一頁圖紙，沒有抬頭：「售樓處那邊這幾天有沒有什麼異常？」
瘦猴說：「沒有。一切正常。每天都有客戶來看房，下定金的客戶也基本集中在週末兩天，沒有明顯的波動。」
「那就繼續。工地的進度保持住，按期推進。其他事不用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