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盯著那行字，眼淚流得更兇了。他伸手擦了擦眼睛，但擦不完，眼淚像決堤了一樣往外湧。
“我以為……這份錄音早就丟失了。我媽說當時記者錄的，後來母帶找不到了……”
螢幕上的字換了一行：“沒有丟。只是沒人去找。我找了。”
宋明遠再也說不出話了。他蹲下來，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國安部的精英，面對過持刀的歹徒、亡命的悍匪、國家級的情報威脅——此刻蹲在一張辦公桌旁邊，哭得像個孩子。
小果走過來，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摸了摸宋明遠的頭。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掌心有點溼——是剛才哭的時候抹的眼淚。她學著宋明遠平時摸她頭的樣子，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
“宋叔叔，你別哭啊。”
宋明遠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尖也紅了。他使勁吸了吸鼻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沒哭。眼睛進沙子了。”
小果歪著頭看著他，然後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辦公室沒沙子。”
宋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容從嘴角開始蔓延，把那些淚水擠到了兩邊。
“那是蛋糕的煙。”他說。
小果低頭看了看蛋糕上的蠟燭——早就滅了，煙都散完了。“蠟燭沒煙了。”
宋明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編不下去了。他伸手把小果拉過來，抱了一下。抱得很輕，像怕把她弄疼。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手機前面，彎下腰，對著那塊碎裂的螢幕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用力：
“謝謝你，麒麟。”
螢幕上的字出現得很快，一如既往的毒舌語氣，但字裡行間透著一種不太熟練的溫柔：“別謝我。謝小果。是她提醒我，你生日快到了。”
宋明遠轉頭看向小果。小果正蹲在地上撿氣球——剛才哭的時候氣球從牆上掉下來一個，她正在努力把它重新粘上去，但膠帶不夠粘，粘一次掉一次。
“小果，你怎麼知道我生日？”
小果頭都沒抬，繼續跟氣球作鬥爭：“檔案裡寫的啊。我上個月就看到了。”她終於把氣球粘上了，拍了拍手站起來，“哥哥說，要給你一個特別的禮物。我問什麼禮物，他說保密。然後昨天他突然說找到了，讓我今天買蛋糕。”
宋明遠看了一眼手機，手機螢幕暗著，電源燈在一閃一閃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父親犧牲時，他十二歲。跟小果差不多大。那年他剛上初中，放學回家看到媽媽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桌上放著一個信封。信封裡是一張紙條和一個軍功章。紙條上寫著：“明遠，爸爸愛你。”
那是他父親的字跡。他認得出。
他以為那是父親留給他的全部。今天他才發現，父親還留下了別的東西——聲音。一個他以為永遠丟失了的聲音，被一部翻蓋手機從舊檔案的塵埃裡挖了出來，用AI修復了音質，存進了手機的記憶體裡，在他三十五歲生日的這天，放給他聽。
同事們陸續離開了。
陳子昂走的時候拍了拍宋明遠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小張走的時候把那個寫著“35”的數字氣球留在了桌上。王慧走的時候倒了一杯水放在宋明遠手邊，然後關上了走廊裡那盞壞掉的燈——她給後勤打了電話，明天一早來修。
辦公室裡只剩宋明遠、小果和那部手機。
小果窩在沙發上，懷裡抱著毛絨兔子，眼皮在打架。她今天起得太早，又吹氣球又掛彩帶又哭了一場，早就困得不行了。但她不肯去睡，她要等宋叔叔“好一點”再走。
宋明遠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杯己經涼透了的水，沒有喝。他看著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氣球，看了很久。
“我父親犧牲的時候，我十二歲。”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跟你差不多大。”
小果強撐著睜開眼睛，認真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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