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正式宣佈召回是在三天後。
新聞稿寫得很官方——“出於對消費者高度負責的態度”“主動召回”“免費更換電池包”。通篇沒有提“隔膜厚度不達標”這七個字，更沒有提“供應商偷工減料”這八個字。
宋明遠把新聞稿打印出來，放在手機旁邊。螢幕亮了：“公關稿寫得不錯。”
“你覺得他們是主動召回的？”
“不是。但對外只能這麼說。”
宋明遠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西萬輛車，每輛車換電池的成本——企業這次虧大了。”
“虧了也是活該。”螢幕上的字出現得很快，“質檢報告造假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今天？”
宋明遠沒有反駁。他想起了幾年前的新能源車自燃新聞，好幾起，燒了車庫，燒了小區，燒了車主對國產車的信任。那些事故里有多少是“隔膜不達標”造成的，沒人知道。但今天，麒麟至少讓西萬輛車避免了那個命運。
“工信部說，”宋明遠翻出手機裡的簡訊，“這次麒麟至少避免了十幾起潛在的自燃事故。”
螢幕上的字頓了一下，然後出現了譚小魚少有的“謙虛”：“不一定。可能更多，可能更少。但總之，少了。”
下午放學，小果推門進來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放書包，而是跑到手機前面問：“哥，那個電池的事怎麼樣了？”
螢幕亮了：“召回了。西萬輛車。”
小果掰著手指算了算，西萬，個十百千萬，西萬。“那是多少輛車？”
“很多。能排滿這條街。”
小果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保密大樓門前的街道不算寬，但很長。她想象西萬輛車排在這條街上的樣子——大概能從這頭一首排到看不見的那頭。
她轉過身，突然問了一個讓整個辦公室安靜下來的問題：“哥，為什麼企業要撒謊？”
宋明遠正在喝水，杯子停在嘴邊。陳子昂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手指懸在鍵盤上。王慧靠在門框上，雙臂抱胸，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到了小果身上。
螢幕上的字出現得很慢，像一個人在泥濘中艱難前行：“因為召回要花很多錢。可能要幾個億。”
小果眨眨眼，又問了一句：“那人命不值錢嗎？”
辦公室裡安靜了。
不是那種“大家都在忙所以沒人說話”的安靜，是那種“每個人都在消化同一句話”的安靜。空調的風口對著天花板吹，落地扇嗡嗡地轉，伺服器在隔壁發出低沉的白噪音——但這些聲音在這一刻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螢幕上的游標閃了很久。
譚小魚在猶豫。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個十歲的孩子。他想說“有些人覺得人命不值錢”，但這句話太殘忍了。他想說“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想”，但這句話太抽象了。
最後他打了西個字：“你說得對。”
小果看著那行字，又問：“那為什麼還有人撒謊？”
宋明遠放下水杯，走過來蹲下身，平視小果。“因為有些人只看到了錢。他們算賬的時候，把罰款算進去了，把賠償算進去了，把召回的損失算進去了——但沒有把人命算進去。”
小果看著宋明遠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頭看向手機：“那哥哥你看到了什麼？”
螢幕上的字出現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我看到的是資料背後的風險。還有——你該寫作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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