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節的壽元還有十年左右。
最近愈發天人交感，總想起以前的事情。
對於柯節這樣一位人物來說，一生的傳奇故事，茫茫多了。
可其實他想起的，卻多是那些細枝末節。
他並不大度，早年誰人欠了他銀子沒還，至今還記著，只可惜那人早就死了。
並不坦誠，很多囊中羞澀的時候，有人想要接濟那個寒冬臘月裡衣不蔽體的少年，少年懷揣一腔抱負，打腫臉也要說自己是胖子，半點不肯低頭。
並不出眾，也做過挑夫，腳漢，只為了吃上一口飽飯，熱淚盈眶不在功成名就，在那些碌碌無為又無能為力的瞬間。
過往種種，如今想來極為唏噓。
他愈發睡的少了，在萬籟俱寂的夜晚起身做一些事情，下下棋，翻翻書，拿出舊的衣袍，明知不能再穿，還是要縫一縫。
如果餘生都是在這樣的日子裡度過，為什麼不再去做一件事情呢。
十年太久了。
“開始吧。”
柯節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輕描淡寫。
但他的坐姿在話音落地的瞬間變了——方才還鬆鬆垮垮倚著椅背的身子，此刻緩緩坐正，雙肩平展，脊背挺首如松。
他抬起右手，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段清瘦的手腕，五指虛虛搭在棋盤邊緣。
可整個觀星臺都靜了。
風聲都突然凝住，連衣料摩挲都消失無跡。
高臺之上，蘭因宗主眉睫微動，紫荊真人捻著拂塵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
兩名年輕弟子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胸口起伏都不自覺地放輕。
然後，陳殊同看見棋盤上的縱橫線條動了。
起初只是一絲極淡的光澤從青金石棋盤表面漫上來，那十九道橫線與十九道豎線本是刻在石面上的淺槽，此刻卻一點點從凹陷中浮起，帶著幽藍的光暈，在空氣中拉伸出纖細的光絲。
光絲無聲地向上生長，交錯的網格在棋盤上空一寸一寸地成型，像一張由星辰編織的網被緩緩撐開。
星位上的九個點亮起來，如同在夜空中依次被點燃的燈盞。
天元處那一點最亮，白光瑩瑩，西周的八個點則次第暈開深淺不一的青金色，光暈如漣漪般一圈圈蕩向網格深處。
整個棋枰在空中延展，縱橫十九道光線彼此交疊，越升越高，越展越闊，轉瞬間己從桌面大小的方寸之地膨脹開來，覆蓋了整個觀星臺的上空。
天光穿過光絲織成的網格時被折射成細碎的星芒，紛紛揚揚灑落在眾人肩頭。
陳殊同仰頭望著那片懸在頭頂的巨大棋枰，光絲在微風裡極輕地顫動，每一道線都蘊含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韻律，彷彿整張棋盤本身就是一部活的經文，每一格都在呼吸，每一條線都在脈動。
一名弟子鄭重上前，嚴陣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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