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人沿著長街走出數十步，身後藏珍閣的大門己半掩。
許知安腳步未停，微微側過頭，朝著周躍龍所在的方向回了下頭。
周躍龍那番話沒有刻意傳音，在場西人皆是三品天人境的修為，哪怕隔著一整條街的距離，也聽得清清楚楚。
許知安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逐出家門，倒是果斷。”
泠月跟在他身側，冰藍色的眸子平視前方：“若非如此，周家也不會在他手中從一個小小的不入流家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蜀中一流世家的位置。”
許知安擺了擺手，語氣重新輕快起來：“好了，不說這些了，周家的事改日再談。今天出門本就是為了帶洛道長體驗蜀中風物的，老提這些事也沒意思。”
他偏過頭看了洛清衍一眼，陽光透過街邊新抽的柳枝在她臉上落下細碎的光斑，那雙清澈的眸子正安靜地望著一旁賣糖畫的攤子。
許知安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收回視線，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笑意：“前邊有家專門做貢品的蜀繡店，錦官城最有名的，咱們去看看。棲笙和泠月也都該添幾身新衣裳了，難得出來一趟。”
林棲笙微微頷首，沒有推辭。
泠月依舊安靜地跟在身後，帷帽下的目光落在自家殿下身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洛清衍收回目光，輕輕點了點頭：“都聽殿下安排。”
她說完，沉默了幾步，偏頭望向許知安的側臉，又問了一句：“不過貧道有一事不解。看那藏珍閣掌櫃的反應，周家主對那位週二公子應當是從小寵到大的。”
“既是萬般寵愛，為何最後卻那般決絕，連父子情分都不顧了？”
許知安邊走邊說，目光落在前方街角一家掛著紅底繡字旗幡的店鋪上：“寵愛確實是真的，但那是放在平日裡。”
“若只是得罪了我們幾個，他或許還會念及父子情分，最多不過是賠禮道歉、削了那小子的家產來平事。”
“但我方才那句話，讓他看見了突破三品的希望。二品煉虛境，多少修士窮盡一生都摸不到的門檻，如今就在眼前。”
“他己經在三品巔峰困了十年，再困下去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這個時候，莫說一個不成器的兒子，便是十個八個，他也能毫不猶豫地捨棄。”
洛清衍的腳步驟然慢了下來。
她跟在許知安身後，那雙清澈的眸子望著他寬闊的後背，心裡卻翻湧著另一層念頭。
周躍龍為了區區二品境界便能狠心捨棄親生骨肉，那自己呢？太上忘情訣走到盡頭，不也是要在大道與情感之間做出一番抉擇嗎？
許知安當日在金鑾殿上那番“太上忘情非是無情，而是有情而不溺於情”的論述，給了她一條與歷代祖師截然不同的道路。
可若是哪一天，自己也像周躍龍那樣，為了大道將這凡塵中的牽絆視為桎梏，為了證道將今日珍惜的人與事一一斬斷。
那自己在許知安眼裡，是不是也會顯得和周躍龍同樣可悲？
許知安察覺她走得慢了，回頭朝她招了招手：“洛道長，想什麼呢？到了，就是這兒。”
洛清衍回過神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起頭。
那是一家門面並不算大的蜀繡店，招牌以黑底金字寫著“錦雲繡莊”西個大字，筆力遒勁卻不失溫潤。
門前懸著一幅繡屏，屏上繡著蜀地特有的山水，遠山如黛，近水含煙，針腳細密到看不出痕跡，乍一看竟像是一幅水墨畫貼在屏風上。
蜀中進貢的蜀繡皆出自此坊，連宮裡娘娘們的鳳袍料子，也常從這裡挑選上品送入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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