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安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朝那扇半敞的房門走去，靴底踩過最後一級木階時發出一聲輕響。
他跨過門檻，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那我重新下去通報一遍再上來？”
屋內書案後坐著的中年男子原本正低頭批閱卷宗，聽見這話抬起頭，眉頭還皺著，嘴唇微張，想要接著方才那句“目無禮數”繼續訓斥下去。
但目光落在許知安臉上時，剩下的半截話便卡在了喉嚨裡。
伏恭儉在鑑天司裡摸爬滾打十來年，靠著熬資歷才爬上道鎮撫使的位置。
大朝會時他作為關中西品官需要進京述職，在金鑾殿上遠遠見過許知安一面。
那時候許知安坐在金鑾殿最前方的紫檀木圈椅上，身後站著文武百官，身前是鳳座與長公主的席位，滿朝朱紫都在看他。
伏恭儉當時站在文官佇列的後半段，隔著數排攢動的人頭，只隱約看見一個白衣少年側臉，但那張臉他記得。
此刻那張臉正出現在他的書房裡，與他之間只隔著一張書案的距離。
許知安被授予右鑑司使的訊息他也有所耳聞，知道這是那兩位共同授意的安排，絕不是光憑著漢王世子的身份就能拿到的官職。
訊息傳下來時他還在心裡盤算過，這位漢王世子多半會在蜀中休整一段時日，然後來上一遭馬踏江湖。
他只是沒想到，許知安會這麼快就出現在長安城的鑑天司裡，不聲不響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許知安見伏恭儉盯著自己不說話，乾脆將身子微微俯低，雙手交疊在身前，做了個要行禮的架勢：“草民許知安，見過......”
伏恭儉哪敢讓許知安真的把這禮行完，對面這位年紀雖輕，但品級比他高了整整兩級，右鑑司使的牌子掛在那裡，就算不論漢王世子的身份，也容不得他受對方的禮。
他身形一閃，幾乎是跪著滑到了許知安面前，雙手托住了許知安還沒完全彎下去的手肘，語氣又急又慌：“殿下莫要折煞下官！下官方才有眼無珠，不知是殿下駕臨，言語多有冒犯，還請殿下恕罪！”
許知安低頭看了他一眼，也不堅持，順勢首起身來，繞過伏恭儉走到他方才坐的那張書案後面，在寬大的木椅上落座。
桌上攤著幾卷攤開的卷宗，他隨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卷翻了幾頁，目光在字裡行間掃過，都是些正規的案件記錄與協查通報，批註條理分明，字跡端正，沒有發現明顯遮掩或篡改的痕跡。
許知安翻了幾頁便將卷宗合上，抬眼看著還跪在地上的伏恭儉，語氣不鹹不淡：“起來吧。”
伏恭儉這才站起身，口中連連道謝：“多謝殿下體恤下官，下官方才確實失禮了......殿下遠道而來，下官本該設宴接風才是，沒想到一開口就衝撞了殿下......”
他嘴裡說著恭維的話，腰彎得比方才更低，笑容殷勤而周道。
許知安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那套官場上的客套話：“拍馬屁的話就免了，伏鎮撫使，本殿今日來是有事想問，還望你如實回答。”
伏恭儉立刻收住了話頭，正色應道：“殿下請問。下官知道的，一定如實相告，絕無半句虛言。”
許知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關中太守謝持正，為官如何？”
伏恭儉聽到這話，目光微微一跳。
他在長安當了多年的道鎮撫使，對太守謝持正的底細自然一清二楚。
平日裡謝持正藉著太守的威勢作威作福，最近有秦王即將入關的由頭西處斂財，他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是因為謝持正是本地官員，根基深厚，二來他也不願為了這些事與太守府撕破臉皮。
但眼下問話的人是許知安，那便不是他願不願說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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