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被厚重的黑布隔絕在外，一絲光線也透不進來。
殿中只燃著兩盞幽暗的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盞中微微搖曳，將殿中陳設投下扭曲而模糊的陰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藥香，混著龍涎香的冷冽餘韻，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間裡。
皇帝慕元盤膝坐在內殿深處的蒲團上，明黃龍袍己被褪下，換了一身素黑的寬袖道袍。
他的雙眼依舊閉著，面容在幽暗的光線下愈發顯得蒼白清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周身卻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金色龍氣，在黑暗中緩緩流轉。
一道黑袍人影無聲無息地從陰影中浮現，單膝跪地，垂首於胸前：“屬下參見陛下。”
皇帝眼皮也不抬，聲音淡漠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何事。”
黑袍人影將頭又埋低了幾分：“啟稟陛下，今日金鑾殿賜宴，漢王世子許知安席位之上群芳匯聚。貴妃娘娘親自敬酒，長公主殿下亦同。”
“清微劍宗首席弟子林棲笙、太清道宗聖女洛清衍、合歡宗聖女冉瑤歡、璇璣府聖女蘇雪迎、落霞山莊親傳弟子趙清晚及宋輓歌，皆先後至其席前敬酒共飲。”
“席間世子談笑從容，諸女雖彼此暗藏機鋒，卻皆以禮相待，鬥而不破。殿中百官及宗門代表議論紛紛，或言漢王府勢大至此不可制，或羨世子豔福無雙。”
皇帝停下體內緩緩運轉的龍氣，睜開雙眼，深陷在眼窩中的眸子在幽暗的燭光下泛著幽幽的金色光芒，瞳孔深處隱隱有龍影盤旋。
他呵呵笑了兩聲，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幾分自嘲：“許知安這小子的風流名聲，當真是一點不假。”
“朕的貴妃對他另眼相看，朕的女兒也對他青睞有加，聽說連朕那幾位老臣家裡的千金，提起漢王世子都是滿臉紅霞。”
“這份本事，朕年輕的時候都是自愧不如。”
黑袍人影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貼到了地面上，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皇帝沒有在意他的惶恐，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陰冷的玩味。
“蕭璇樞修為絕世，當年願入後宮本就是與朕各取所需，如今她半隻腳踏入登仙，朕這小小的皇宮早就不在她眼裡了。”
“清寒長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朕這個當爹的沒辦法。”
“但不管怎麼說，她們一個是朕的貴妃，一個是朕的女兒，都是朕的人。”
“許知安這麼輕鬆就想把她們都拉過去，這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頓了頓，抬起手朝黑袍人影的方向虛虛點了一下：“朕那幾個兒子，不是一首想要這個皇位嗎？”
“你去告訴他們，朕身體不濟，太子年幼，正需諸位兄長多多勉勵，共擔社稷之重。”
“誰要是能分化許知安身邊的紅顏知己，削減漢王府未來的羽翼，朕就給他一個當太子的機會。”
黑袍人影應聲而退，身形如同融入陰影中的墨滴，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皇帝獨自盤坐在空無一人的寢殿中，長明燈的青白色冷光照在他蒼白消瘦的臉上，照出嘴角那一絲無聲的笑。
笑容在幽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陰鷙，與方才在金鑾殿上那個溫和從容的君主判若兩人。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黑布，彷彿穿透了整座皇宮的宮牆，落在了某個遙遠的方向。
“許淵，你或許安於現狀，無謀逆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