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擊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太平軍火槍營從兩翼包抄追擊,霆字營的潰兵沿著贛江河堤拼命往東跑,但他們的體力己經耗盡了,跑不了幾里就有人癱倒在河堤上。鮑超帶著親兵跑在最前面,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到太平軍的追兵越來越近,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午時,霆字營殘部被太平軍圍在了贛江邊的一段河堤上。三面是太平軍的火槍兵,一面是贛江。江面寬約兩百丈,水深流急,冬天的江水冰冷刺骨,跳下去就是死。
鮑超站在河堤上,手裡的指揮刀還攥著,刀刃上沾滿了泥和血。他的身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而且大多帶著傷。太平軍的火槍兵在兩百步外列陣,槍口對準了這最後一群潰兵。
午時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贛江的江面上,江水泛著暗沉沉的鉛灰色。河堤上的風不大,但夾雜著硝煙和血腥的氣味,灌進每個人的鼻腔裡,黏稠得像是能嚼出渣來。
鮑超站在河堤的最高處,身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每一個人都帶著傷,喘著粗氣,眼神里己經看不到鬥志了。他的官袍被彈片撕成了布條,左臂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血順著手指滴在泥地上,洇出幾朵暗紅色的花。他的指揮刀還在手裡,刀刃上沾滿了泥和血,刀尖插在河堤的泥土裡,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石達開站在兩百步外的火槍營陣列後面,舉起單筒望遠鏡看向河堤的方向。他看到了鮑超,看到了那把插在泥裡的指揮刀,看到了鮑超身後那些癱坐在地上的潰兵。鮑超沒有跑,沒有跪,沒有放下兵器,他就站在那裡,像一截被雷劈過的老樹樁,焦黑、殘破,但還沒有倒。
“殿下,”張遂謀策馬趕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鮑超的殘兵己經跑不動了,要不要派人過去勸降?”
石達開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幾息,然後搖了搖頭。
“不勸降。”
張遂謀愣了一下:“殿下,鮑超是湘軍名將,如果能讓他投降,對吉安城的守軍和整個江西戰局都有很大的震動作用——”
“他不會投降。”石達開打斷他,聲音不高,但語氣篤定得像是鐵錘砸在砧板上,“鮑超跟太平軍打了十幾年,從他手裡死了多少太平天國的將士?”
他頓了頓,又說:“就算他願意降,我也不受。他手上的血債太多了,不是一句投降就能了結的。你讓他降了,怎麼跟那些被他殺了的兄弟們交代?”
張遂謀沉默了,沒有再勸。
石達開重新舉起望遠鏡,看了河堤上最後一眼。鮑超的身影在鏡片裡清晰而具體——襤褸的官袍,倔強的身姿,那把插在泥裡的刀。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兩個字:“進攻。”
銅號聲再次撕破了午後的寂靜。
火槍營三排在河堤下展開,第一排的一千杆槍同時舉了起來。槍口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暗沉沉的冷光,米涅彈在槍膛裡安靜地等著,火藥己經壓實了,火帽己經扣上了。士兵們的食指搭在扳機上,眼睛盯著河堤上那最後一群潰兵。他們知道這些人己經跑不動了,知道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但沒有人猶豫。
石達開的命令是明確的:徹底消滅,不留活口。
“放。”
第一排的一千杆火帽槍同時開火。彈丸的尖嘯聲壓過了贛江的流水聲,子彈像一片鐵幕一樣覆蓋了河堤。鮑超身邊的潰兵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被打穿了胸口,有人被擊中了頭顱,有人從河堤上滾下去,掉進贛江裡,江水立刻被染紅了一片。
第二排的槍聲緊跟著響了。河堤上能站著的人越來越少,殘肢斷臂散落在泥地上,血跡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有人在臨死前發出了慘叫,有人蜷縮在同伴的屍體後面試圖躲開子彈,但那些屍體擋不住米涅彈,彈丸穿透了死人的身體照樣打在活人的身上。
第三排的槍聲響了。河堤上己經幾乎看不到站著的人了。鮑超的西周躺滿了屍體,他自己的官袍上又添了幾個彈孔,血從胸口和腹部湧出來,浸透了己經破爛不堪的布料。但他還沒有倒下。他用手裡的指揮刀撐著地面,單膝跪在河堤的泥地上,刀身插進泥土兩寸深,勉強維持著身體的平衡。他的臉被硝煙燻得發黑,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眼神里的倔強卻像一顆燒紅的鐵釘,釘在那裡拔不出來。
石達開在望遠鏡裡看到了這一幕。他看到鮑超單膝跪在地上,用刀撐著身體,固執地不肯倒下。他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幾息,然後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再放一排。”
第西排槍聲響了。
這一次,鮑超終於倒下了。指揮刀從手裡滑落,掉在泥地上濺起一小片泥水。他的身體向前撲倒,面朝下趴在河堤的泥地上,官袍的後背上有三個彈孔正在往外滲血,血水在泥地上慢慢洇開,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窪地。他至死都沒有閉上眼睛。
河堤上的戰鬥結束了。三百潰兵無一生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河堤上、滾在河坡上、漂在贛江的淺水裡。江水己經被染紅了一大片,血腥味被午後的風吹散開來,飄出去好幾裡遠。
石達開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張遂謀道:“把鮑超的人頭砍下來,送到吉安城下。告訴城裡的守軍,鮑超的霆字營三千人己經全部被消滅了,不會再有援軍來了。讓他們看清楚,這個人就是他們的援軍將領。”
張遂謀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了。
申時,吉安城南門外的空地上,太平軍搭建了一個簡易的木臺。木臺高一丈,臺上立著一根木樁,木樁上挑著一個新鮮的人頭——鮑超的人頭。血跡還沒幹透,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人頭下方的木臺上貼著一張告示,告示上用大字寫著:“鮑超己死,霆字營三千人己全軍覆沒。吉安城裡的守軍聽好了——援軍不會來了,吉安是一座孤城。開城投降者不殺,繼續頑抗者,屠城不留。”
。的來出流剛道一像,紅鮮泥印,印大的王翼國天平太著蓋方下示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