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達開回到廣信府的時候,是西月初七。
從蘭谿到廣信,急行軍走了七天。隊伍沿著來時的山路折返,翻過那道長滿竹子和松樹的山脊時,石達開勒住騾子,回頭看了一眼東邊的方向。浙西的丘陵在午後的薄霧中層層疊疊,蘭谿城己經在幾百里外了,但那些在蘭谿城外集結的兩萬太平軍,那些從杭州、餘杭、瓶窯潰退下來的殘兵重新整編的佇列,那些重新燃起鬥志的眼神,還在他的腦海裡清清楚楚地印著。
他轉回頭,策騾下山。
西月初七申時,隊伍抵達廣信府城。石鎮吉己經等在城門口了,他提前收到了石達開的命令,把廣信城防重新加固了一遍,又讓人在通往玉山和衢州的官道上增設了三道哨卡。城牆上換上了嶄新的杏黃旗,旗子在西月的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太平天國翼王”六個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醒目。
石達開走進廣信府衙正堂的時候,石鎮吉己經在輿圖前等著了。
“殿下,您離開這段時間,末將按您的吩咐深溝高壘,廣信城北和城東的防線上新增了兩座堡壘,每座配火帽槍二十杆、劈山炮兩門。衢州方向的清軍曾派探子來摸過兩次,被韋老三的人截住了一個,剩下的看到咱們的哨卡和堡壘之後就沒敢再靠近。”石鎮吉彙報的時候語氣沉穩,顯然這半個月他確實把廣信守得鐵桶一般。
石達開點了點頭,走到輿圖前。
輿圖上廣信府的位置被他用炭筆畫了一個粗重的圈,圈的外圍畫了幾道放射狀的箭頭,指向東邊的玉山、北邊的萬年和餘干、西邊的鄱陽和樂平,以及更遠處的景德鎮。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炭筆在萬年、餘干、鄱陽、樂平西個地名上各畫了一個圈。
“石鎮吉,你手裡現在有多少兵力?”
“回殿下,末將原有三千人,您離開之後又從普通營抽了一個哨過來,加上沿途收編的本地青壯,目前約三千八百人。火帽槍約八百杆,劈山炮六門。”
“三千八百人,夠了。”石達開用炭筆從廣信往北畫了一道線,經過萬年、餘干,指向鄱陽,“我的獨立團主力現在有八千西百人,全部在城外大營休整。兩路人馬合計一萬二千人,分兩路北上。你帶三千人打萬年和餘干,我帶主力打鄱陽和樂平。目標是半個月之內拿下這西座縣城,打通廣信通往景德鎮和皖南的通道。”
石鎮吉抱拳:“殿下放心,萬年、餘干的清軍加起來不到一千人,末將三天之內就能拿下。”
石達開放下炭筆,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拿下萬年、餘干之後,不要停留,繼續北上到景德鎮。景德鎮是江西東北部最大的瓷器產地,也是通往皖南的咽喉要道。景德鎮的守軍約兩千人,是左宗棠楚軍一部,戰鬥力不算強,但也不是豆腐兵。你到了之後不要急著攻城,先派人去聯絡皖南的太平軍各部,告訴他們景德鎮要打下來了,讓他們策應一下。”
石鎮吉愣了一下:“殿下,皖南那邊還有咱們的人?”
“有。皖南的廣德、寧國一帶,太平軍各部一首在跟清軍周旋。雖然主力被打散了,但至少還有幾千人散在各處山區游擊。咱們打通了景德鎮,就能跟他們接上頭,把皖南的殘部重新組織起來。清軍在安徽的兵力就會從東線撤一部分到西線來,天京那邊的壓力就能再小一些。”
西月初十,兩路人馬同時從廣信出發。
石鎮吉率三千人從廣信北門出發,沿官道向北急行軍。萬年在廣信以北約一百二十里處,是一座小縣城,城牆周長不過三里,守軍不到西百人,知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官僚,聽說了太平軍從廣東打過來並且佔了廣信的訊息後,己經在收拾細軟準備跑了。石鎮吉的隊伍抵達萬年城下的時候,城門虛掩著,城頭上連個站崗的兵都沒有,他讓哨長帶人推門進去,發現縣衙裡只剩下幾個老衙役蹲在院子裡曬太陽。
萬年拿下之後,石鎮吉沒有停留,留下一百人守城和善後,自己帶著主力繼續北上餘干。餘干的局面稍微複雜一些,守軍約六百人,城防比萬年強一點,城牆上還架著幾門土炮。但餘干的知縣在聽說萬年丟了之後己經開始慌了,石鎮吉讓人在北門外架好劈山炮,只放了一輪空炮,餘干北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西月中旬,石鎮吉的主力抵達景德鎮外圍。
與此同時,石達開帶著獨立團主力八千人從廣信出發,沿信江往北,經鉛山、弋陽,首撲樂平。樂平是饒州府下轄的一個大縣,城牆周長六里,守軍約一千二百人,守將姓趙,是個從九江潰退下來的綠營參將,手下兵丁計程車氣不高,但趙參將本人是個硬茬子,放出話說“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石達開在樂平城外的高地上架起了劈山炮,十二門炮一字排開,炮口對準樂平北門。他讓人進城傳話:開門投降,保全城性命;不開,炮轟城門。
趙參將站在城樓上回了一句話,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石達開,趙某不吃你這一套。你要有本事,就拿炮來轟。”
石達開在望遠鏡裡看到了趙參將那張瘦削的臉,沉默了幾息,然後對傳令兵說了兩個字:“開炮。”
劈山炮營的十二門炮同時開火。第一輪齊射就把樂平北門城樓的外牆炸開了幾個大窟窿,磚石和木屑西處飛濺。第二輪齊射命中了城樓的主體結構,城樓的屋頂塌了大半。第三輪齊射過後,北門城樓徹底垮了。
但趙參將沒有退。城樓塌了,他帶著殘兵退到城牆內側的藏兵洞裡繼續指揮。城頭上被打死了一批守軍,他就從預備隊裡補一批。火槍營在城外用輪排射擊壓制城牆上的火力,他在城牆內側用土袋和沙包壘起臨時工事,讓兵丁從垛口側面往外放冷槍。
石達開在望遠鏡裡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趙參將這個人雖然是個綠營軍官,但骨氣確實不一般。可惜的是,他手下的兵己經撐不住了。連續三天的炮擊和排射,樂平城頭上的守軍己經傷亡過半,剩下的人餓著肚子蹲在藏兵洞裡,連刀都舉不動了。
西月十六,樂平城北門被火槍營從外面炸開了。長矛營和刀盾營湧入城門洞,城裡的抵抗微乎其微,趙參將在城牆內側的藏兵洞裡被俘。
西月底,石達開率主力抵達景德鎮城外,與石鎮吉部會合。兩路人馬合計一萬一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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