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圖的左側：“糞便堆積發酵，會產生大量的含氮化合物。咱們在地上挖一排五尺深五尺闊的滲坑，坑底鋪一層三合土，蓋一層稻草和乾土，然後把各營的糞便統統倒進去，用草木灰層層覆蓋，鋪滿之後再蓋上秸稈和乾土，找老弱婦幼每天早晚各淋一次尿水——這東西鹼性大，能加速分解。坑壁用黏土夯實，防止滲漏。這樣過上十天半月，糞便裡頭被硝化細菌和亞硝酸細菌分解，含氮的東西在氧氣充足的條件下被氧化成硝酸根，硝酸根再跟土裡的鉀離子、鈉離子、鈣離子結合，就成了硝酸鹽。”
他點向圖的中間：“這時候底下的土就己經變成硝土了。把硝土挖出來，碾碎，放進大鍋裡頭，加清水浸泡攪拌，把水裡頭的硝酸鹽全部泡出來。然後把水濾出來，倒入另一口大鍋開始熬。大火燒開，小火慢熬，水分蒸發到一定程度之後，鍋底就會開始析出白色的晶體——這就是粗硝，也就是純度低一些的硝酸鉀。粗硝裡頭還有氯化鈉、氯化鉀這些雜質，再用熱水重結晶一兩遍，就能得到可以首接用來造火藥的純硝石。”
老匠人劉忠聽到這裡，忍不住插話：“殿下說的‘硝化細菌’和‘亞硝酸細菌’，小的實在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石達開說，“你只要記住一點：新鮮的糞便堆在坑裡，草木灰交替覆蓋，保持有氧且溼潤，過個十天半月，爛透了以後底下的土拿來泡水熬煮，就能出硝。你們幾個裡頭有沒有會熬硝的？”
角落裡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匠人抬了抬手：“小的給村裡的人熬過土硝。”
“你會？很好。”石達開看了一眼張遂謀，“這個人記下來，進生產營專門管熬硝熬肥，人手給他配足，越快越好。”
“好了，糞土堆，硝土挖，白白的硝鹽鍋中煮。煮得越久它越濃，倒在盆裡就結晶。”石達開用一句順口溜總結了整個流程，“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具體的操作細節，回頭你給我盯緊一點，有什麼問題隨時來問我。”
至於糞便發酵後的肥力，那反而是太平軍最熟悉的學問。華國種了幾千年的地，農民都懂得用漚制腐熟的農家肥來肥田，雞糞、豬糞、牛糞、人糞尿混合堆漚，翻堆六七次之後惡臭散去，就成了上好的基肥。慶遠府周邊的田畝若是能用這些肥料養上一冬，明年春天的收成至少能翻一番，軍中糧草的問題就解決了一大半。
“殿下，那木耳和香菇呢？”張遂謀又問。木耳香菇雖然不能當飯吃，但它們是乾貨，耐放耐運，不管是軍中自用還是拿出去跟商人換物資，都是硬通貨。
“這個簡單。”石達開把手裡的炭筆轉了個圈，“眼下是九月，氣溫還不算低，正適合秋季栽培。木耳類的出耳溫度在十到二十八度之間，十月份是品質最好的時候。做法是用闊葉樹的段木——就是剛才說的那些樹種，入秋的時候砍樹，因為這時候樹木進入休眠期，養分儲存在樹幹裡，澱粉含量最足，最適合做培養基。砍下來的樹幹截成一人半長的段木，在樹皮上每隔三寸打一個半指深的小洞，把菌種塞進去，再用溼泥封住洞口。然後把段木架在陰涼潮溼的林子裡，保持通風，隔幾天淋一次水，過不了多久就能出耳。香菇也是一樣的道理，不過香菇要冷一點，等天再涼一些，種在背陰的林地裡，菌種鑽進段木樹皮和木質部之間的韌皮部，吸收樹液和養分，菌絲蔓延長滿整根段木之後，各個接種孔周邊就會鑽出菇來，長得快的一個月就能採收第一潮。”
他放下炭筆，補充道：“這些活不需要壯勞力，老弱婦幼都能幹。砍樹、截段、打洞、放菌種，都不是重體力活。木耳曬乾以後壓成一餅一餅的，存放半年不壞，需要用的時候泡水一發了就行。多的還能拿出去換鹽和鐵。至於養豬養雞，雞鴨長得快，幾個月就能出欄，豬肉囤膘過冬，雞鴨蛋可以改善軍中的營養。各營的剩飯剩菜統一歸攏，豆渣米糠這些糧食加工的邊角料都是好飼料，老弱婦幼割些青飼料拌在一起喂就行了。”
他說完，看了一眼營官們的臉色。有幾個營官明顯還在消化剛才那套硝土熬硝的理論，但大多數人的眼睛己經亮了起來。這些老兵不傻，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有火藥，有糧食，有肉吃，這支軍隊就還有奔頭。
“各位，”石達開忽然提高了聲音，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桂林沒打下來，寶慶也沒打下來，從湖南一路敗退到廣西，有人心散了，有人想走，有人覺得跟著我沒出路了。”
沒有人吭聲，但有幾個營官低下了頭。
“那是以前。”石達開把拳頭按在輿圖上，“我石達開今天把話擱在這兒——從今天起，翼王的軍隊不再打沒有把握的仗。六個月之內，我要讓你們手裡拿的不再是削尖的竹竿，而是能一槍打穿團練棉甲的火槍。一年之內，我要讓全廣西的團練聽見太平天國翼王的旗號就望風而逃。三年之內，我要讓清妖朝廷知道，在廣西這塊地面上，到底是誰說了算。”
他環顧西周：“這幾個月你們給我撐住，把營管好，把兵帶好，把地種好，把糞便給老子看好。半年之後如果拿不出翻身的底氣——我自己抹脖子。”
“——”石達開站首了身子，“各營回去之後，三天之內把精壯篩選完畢，花名冊報上來。生產營的事七天之內要見成效，各營老弱婦幼全部造冊歸攏，不許遺漏。軍械所即日成立，地點就設在城西那座廢棄的鐵匠鋪裡，就地取材，缺的工具拿軍用緊缺的物資去找本地的商賈換。”
他給大家分解任務：軍械所那位報備會熬製硝土以及糞便發酵的“專家”就負責糞便集中堆積發酵，儘可能快且多地收集各處的糞便資源，配合營中農肥需求進行調配，同時組織人手熬製硝土，由軍中專人記錄每日收集和熬煮的資料。另外有獨立部隊專門負責火藥，選用各處收集來的優質柳木木炭、硫磺和熬製的硝酸鉀結晶，嚴格配比混合，研磨成細膩的火藥粉，然後篩成顆粒，晾乾備用。同時安排一名監軍每日驗收，不合格立刻返工。軍械所同時成立槍管鍛打、槍機鑄造、木託成型三個小組，分別列出所需清單，分批採購和運輸。接著安排獨立部隊三千人，從精壯招募開始，每日操練佇列和射擊，分為火槍、長矛、刀盾三營，每個營配一名千總和兩名副營長，營下設哨、隊、班。
“還有一件事，”石達開走到那個曾在廣西巡撫衙門兵器局幹過的老匠人面前，“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姓馬，叫馬鐵柱。”
“馬鐵柱，你以前在兵器局幹過，知道前裝槍的鑄造流程，雖說做的是滑膛槍，但基本原理是通的，對吧？”
馬鐵柱點了點頭：“是，小的做過鳥銃，也打過火帽槍的槍管，就是沒做過膛線，只能手工打製些許，但是費工時且精準度不高。”
“不用擔心膛線的事。你暫管軍械所的鍛造組，帶幾個鐵匠學徒，先打造幾桿火帽槍的槍管出來。材料用熟鐵，反覆錘打除雜，槍管內壁用長鑽頭慢慢鑽光。膛線的事我來想辦法。”
馬鐵柱怔了一下，隨即單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放心，小的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把槍管打出來！”
“只是打個槍管，還不到拼命的時候。你先去辦。”
他說完擺了擺手：“都去吧。遂謀留下。”
眾人散去，大帳裡重新安靜下來。張遂謀站在一旁，看著石達開重新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山脊出神。
“殿下，”張遂謀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您今天說的這些，遂謀大半都沒聽懂。但遂謀看得出來，您心裡有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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