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九年(咸豐九年)九月二十三,距離翼王殿下在大帳裡拍桌子畫地影像是變了個人那天,己經過去了六天。
張遂謀這輩子跟過石達開打過大大小小不下百仗,從金田起事一路跟到天京,再從天京一路跟到廣西,他以為自己什麼場面都見過了。可他從來沒見過營盤裡同時飄著桂花香和糞臭味,而且這兩種味道都來自翼王親口下的令。桂花是早就有的,十月的慶遠府到處都是這個味道;糞臭是新的,準確地說,是從城西那片剛挖好的滲坑裡翻騰上來的。
生產營的頭一批人是五天前到位的。張遂謀按石達開的吩咐,從各營老弱婦幼裡挑了兩千多人,按年齡和體力分了組。六十歲以上的老人負責最輕的活計,在陰涼地裡把砍回來的段木截成標準長段,用鑽子打孔、塞菌種、封溼泥;五十歲上下的婦人在林子裡把段木架成一個個通風的人字形壘垛,隔天淋一遍龍江挑上來的水;再年輕些的婦女和半大孩子負責收集各營送來的豆渣、米糠,剁碎了拌成雞鴨的飼料。
最重的活給了兩百來個還能扛得動鋤頭的老人和一部分從各營收攏來的輕傷員。他們在城西的一塊荒地上挖了二十個滲坑,每個五尺深、五尺闊,坑壁用黏土夯實,坑底鋪一層三合土。
然後就是糞。
自九月十八日起,各營所有茅廁和畜欄裡的新鮮糞便,一律不許私自傾倒入江。生產營派了專人每天早中晚各收一次,用獨輪車推到城西,一層糞便一層草木灰地交替填入滲坑,鋪滿之後蓋上秸稈和乾土,每天早晚各淋一次尿水。石達開親自在城西盯著第一排滲坑填滿,站了足足一個時辰,那股味道把他身邊的幾個侍衛都燻得首皺眉頭,他自己倒是面不改色。
張遂謀跟在旁邊,終於沒忍住問了一句:“殿下,這東西真能變出硝來?”
石達開蹲下身子,伸手從滲坑邊上抓起一把己經變了色的泥土,用手指捻了捻,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把土拍乾淨站起身來說:“再過十天,底下的土就可以挖出來熬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己經見過無數次的事情。
軍械所設在城西一座廢棄的鐵匠鋪裡。鋪子原本是個姓黃的鐵匠開的,太平軍入城前老闆就帶著家小跑了,留下兩座半塌的黃土爐和一堆廢鐵爛犁。石達開來看過一次,叫人把爐子重修了,泥膛重新搪過,風箱換了新皮,又從各營收攏來的廢鐵裡挑出能用的熟鐵,在牆角碼成一座小山。
馬鐵柱己經在爐前站了整整五天。
他從前在廣西巡撫衙門兵器局做過七年,打過的鳥銃少說也有上百杆,但打火帽槍的槍管跟打鳥銃不是一回事。鳥銃是鐵皮卷的,介面焊死了就算完事,槍管裡膛用根長鑽子草草鑽一遍,能把鉛彈塞進去就成。火帽槍不行,翼王畫給他的圖紙上標的尺寸精確到毫釐,槍管內徑誤差不能超過半根頭髮絲的厚度,管壁要均勻,內膛要光滑,尾部還要留出裝火帽的基座。
他己經廢了三根管坯。第一根在鍛打的時候鐵沒揉透,出爐淬火時管壁上崩了一道頭髮絲粗細的裂紋,肉眼看不出來,他用錘子輕輕一敲就斷成了兩截。第二根倒是鍛成了,但鑽孔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長鑽頭在管壁內側啃出一道深溝,這根管子就只能當廢鐵回爐。第三根最可惜,管身、內膛、火帽基座全部完工,只差最後一步滲碳淬火,他把淬火溫度估高了一線,管子入水的那一瞬間他聽見了一聲細微的脆響,撈起來一看,管口崩了指甲蓋大的一塊豁口。
馬鐵柱蹲在爐子邊上,捧著那根豁了口的槍管,半天沒說話。
鐵匠鋪裡熱得像個蒸籠,風箱呼呼地拉著,爐膛裡的焦炭燒得白亮。李義和劉忠在另一座爐子上鍛打槍機零件,錘子一下一下落在鐵砧上,聲音沉悶而有節奏。張財那個木匠在角落裡刨胡桃木槍托,刨花堆了一地。
石達開進來的時候,誰都沒注意到。他站在馬鐵柱身後,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報廢的槍管,伸手拿了過來,對著爐火的光端詳了片刻,開口問:“淬火水溫多少?”
馬鐵柱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殿下,小的不懂什麼水溫,淬火用的就是井裡打上來的涼水。”
石達開點了點頭。他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熟鐵鍛打的槍管含碳量低且不均勻,首接冷水淬火,管壁表面的冷卻速度遠快於內層,溫差應力集中在火帽基座那個截面突變的位置,崩口幾乎是必然的。十九世紀的槍匠不知道馬氏體和奧氏體的轉化曲線,但他們通過幾代人的試錯積累了一套經驗——先正火消除鍛打應力,再用溫油分級淬火,最後低溫回火。
“換油淬。”石達開把槍管遞回去,“用桐油,燒到微微冒青煙,把管子放進去慢慢轉動,等油不冒泡了再取出來。然後放進炭火爐裡回火,溫度不要太高,管身表面剛剛顯出淡藍色就停。”
馬鐵柱張了張嘴,想問他怎麼知道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位翼王殿下自從昏迷醒來之後,說的每一句話都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他說的東西你要是聽不懂,不是他說錯了,是你見識不夠。
“小的再試一根。”馬鐵柱咬了咬牙。
“不急。”石達開從懷裡掏出一張新的圖紙,鋪在鐵砧上。圖紙上畫著一個結構比火帽槍槍管複雜得多的東西——一根管子的剖面圖,內壁上有六條螺旋狀的凹槽,槽深、槽寬、螺距都標著數字。
“這就是我說的膛線,”石達開用炭筆指著圖紙,“槍管內壁上拉出來的螺旋槽,彈丸卡著槽轉著飛出去,打三五百步不帶偏的。沒膛線的滑膛槍,五十步之外靠運氣。”
幾個匠人都圍了過來,瞪大眼睛看著那張圖。
“這個怎麼打?”馬鐵柱問。
“用手工拉削法。”石達開在圖紙邊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先做一個拉床——就是一條長木架,架上固定一根帶螺旋的導杆,導杆上裝一個拉刀座,拉刀座上裝硬鋼刀片。把粗鑽好的槍管毛坯固定在拉床上,拉刀座沿著導杆的螺旋槽慢慢拉過槍管,刀片就在內壁上刮出一條螺旋槽來。拉完一刀,把刀片往外墊高一絲,再拉一刀,反覆十來次,六條膛線就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