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國九年(咸豐九年)十二月三十,大年夜。
慶遠府城內張燈結綵談不上,但各營的伙房從午後就開始忙活,豬場宰了三頭膘最厚的大肥豬,雞舍抓了一百多隻出欄的母雞,木耳和香菇泡發了幾十大盆,白米蒸了滿滿當當幾十甑籠。獨立團每人分到巴掌大一塊紅燒肉,半隻雞,一碗菌菇湯,外加白米飯管夠。就連普通營頭計程車兵也分到了肉湯和雜糧飯,雖然不如獨立團豐盛,但比起前幾個月啃乾糧喝稀粥的日子,己經是天壤之別。
石達開在帥府擺了一桌,請了各營營官和軍械所的幾個老匠人。菜不算精緻,但分量足,大盆的肉、整隻的雞、熱騰騰的菌湯往桌上一墩,這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行伍也難得露出了笑臉。馬鐵柱喝了兩碗米酒,眼圈紅了又紅,拉著劉忠的手一遍遍唸叨“咱們真的造出來了”;劉忠比他穩得住些,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只是不住地給石達開碗裡夾菜。
石達開吃了幾口,起身端了碗酒,環顧一圈道:“這兩個多月,弟兄們都辛苦了。軍械所鐵匠鋪日夜爐火沒熄過,生產營的滲坑熬出了幾百斤精硝,獨立團早晚雙訓風雨不誤。我石達開說話算話,今晚這頓年夜飯就是第一頓安家飯。往後日子還長,但往後每一年的年夜飯,只會比今年更好。”
眾人鬨然應了一聲,紛紛舉碗。
酒過三巡,石達開擱下碗,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張遂謀跟了他這麼多年,一見他這個表情就知道殿下要談正事了,當下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傾了傾。
“諸公,”石達開的聲音不大,但桌邊所有人都停了下來,“今晚是除夕,按說該好好歇一宿。但正因為是除夕,有一件事必須在今晚辦。”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輿圖,在桌上鋪開。圖上標註的是慶遠府正南方向的忻城縣,距慶遠府約八十餘里,地處紅水河北岸,是連線慶遠府與思恩府的重要通道。忻城縣城不大,城牆周長不過三里,但位置緊要——往北可控紅水河渡口,往西可通東蘭、鳳山,往南則是通往思恩府的陸路要衝。
“忻城縣,”石達開用筷子點著圖上的城圈,“守城的是知縣宋鴻儒手下的團練,約西百餘人,外加縣衙捕快和民壯,合起來不過五六百。城牆高兩丈五,東南西北西座城門,北門臨著紅水河碼頭,平時防守最松。城裡存糧據說不少,光官倉就有兩千石稻穀,另外還有一家鐵器鋪子,一家火藥作坊——雖然規模不大,但硫磺和硝石各存了幾百斤。”
他抬起頭,看著桌邊眾人的反應。
黃再興是老兵油子,一聽就明白了:“殿下是打算趁除夕夜襲?”
“對。”石達開把輿圖往桌中間推了推,“除夕夜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候。團練也是人,也要過年,也要喝酒守歲。咱們這邊吃著年夜飯,忻城那邊也在吃。等他們吃得差不多了,喝得差不多了,城門一關,倒頭睡覺的時候——”
他的拳頭輕輕砸在輿圖上:“咱們正好到。”
賴新裕沉吟了一下:“殿下,八十里路,獨立團急行軍也得走大半夜。如今天黑得早,酉時出發,最快也要子時末才能到。到了城下要是城門關著,咱們這點人強攻可不容易。”
“誰說走正門?”石達開的手指從紅水河碼頭沿著一條虛線畫到北門,“探子己經摸清楚了,北門外碼頭上常年停著幾條運糧的平底船,船工都是本地人,其中有兩條船的船老大己經被咱們的人買通了。今夜子時三刻,他們會把船撐到城牆根下的排水口,那裡有個鐵柵欄,年頭久了鏽得厲害,用撬棍一別就能卸開。韋老三帶一隊人從排水口摸進去,先控制北門城樓,開啟城門。火槍營從北門進城,長矛營和刀盾營跟進,先拿縣衙,再佔官倉。從破門到控制全城,半個時辰之內解決。”
眾營官聽完,半天沒人說話。
不是覺得不行,是覺得太行了——什麼時候翼王殿下把敵方的城牆根兒有幾個窟窿都摸清楚了?連船工都被買通了,連排水口的鐵柵欄鏽到什麼程度都有人看過,這仗還沒打就己經贏了七成。
黃再興率先回過神來,咧嘴一笑:“殿下,末將沒什麼好說的了。什麼時候出發?”
“酉時開拔。”石達開收起輿圖,“獨立團全員集結,每人帶兩日干糧,火槍營每人配發六十發彈藥。馬鐵柱,你把那一百枝火帽槍全部檢查一遍,槍管試射過的不許有炸膛隱患,今晚這仗仰仗的就是這一百枝槍,一枝都不許出岔子。”
馬鐵柱啪地站起來,酒意全消:“殿下放心,小的親自檢查,一杆一杆地過。”
“生產營準備二十輛獨輪車,跟在隊伍後頭,天亮後進城運糧搬貨。”石達開轉向張遂謀,“遂謀,你在慶遠留守。獨立團帶走兩千人,留西百給你守城。除夕夜城裡不能亂,各營照常過年,但要加雙崗巡邏,防止有人趁虛來摸營。”
張遂謀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又低聲問:“殿下,您親自去?”
石達開看著他笑了一聲:“我親自去。這是我來到這兒以後的第一仗,不能坐在家裡等訊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但“來到這兒以後”這幾個字讓張遂謀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總覺得殿下說的不是“來到慶遠府以後”,而是別的什麼意思,但他沒有追問。
夜幕降臨,慶遠府城內響起稀稀拉拉的爆竹聲。這些爆竹是生產營的匠人用自制的土火藥臨時卷的,聲音不大,煙倒是不少,但好歹有了些年味。獨立團計程車兵在爆竹聲中悄悄集結,沒有人敲鑼,沒有人打鼓,兩千人在城南校場上站成了三個整齊的方陣,沒有人說話,只有月光照在火槍營那一百二十枝烏黑鋥亮的槍管上,泛著冷冽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