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丑時三刻。
馬盛治帶著撫標營八百人從桂林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出去。八百人，洋槍兩百杆，腰刀六百把，這是桂林城裡最後一點能打的精銳了。馬盛治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頭。他沒有披甲，只穿了一身單薄的號衣，腰間的指揮刀是當年跟隨劉長佑征戰時朝廷賞的，刀柄上鐫刻著“忠勇”二字。
丑時末，撫標營摸到了翠竹嶺太平軍大營的外圍。營寨裡篝火還在燒著，遠遠能看到幾個哨兵靠在柵欄上打瞌睡。馬盛治拔出指揮刀，低聲對身後計程車兵道：“弟兄們，成敗在此一舉。衝進去，殺他個措手不及！”
八百人從黑暗中湧出來，吶喊著衝向太平軍營寨。哨兵被驚醒了，敲響了銅鑼，鑼聲在夜空中刺耳地迴盪。
但他們衝進去之後才發現，營寨裡是空的。
帳篷還在，篝火還在，但帳篷裡沒有人，篝火邊也沒有人。馬盛治的臉色在篝火的光照下瞬間變得慘白——中計了。
就在這一刻，營寨兩側的黑暗裡同時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那不是篝火，是火帽槍的槍口焰。火槍營計程車兵從兩側的壕溝和土壘後面站起來，槍口對準了營寨中央的撫標營。
石達開早就算到守軍會出城拼命，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放！”
第一排火槍齊射，彈丸從兩側交叉射入密集的撫標營陣型，當場打倒了兩排人。緊接著第二排、第三排輪番射擊，火力幾乎沒有間隙。馬盛治揮舞著指揮刀試圖組織反擊，但士兵們還沒來得及裝填彈藥就被槍林彈雨打成了篩子。
八百撫標營，在一個時辰之內被全數殲滅。馬盛治身中數彈，臨死前還想往前衝，被一槍擊中胸口，仰面倒在一片血泊中，指揮刀摔出老遠，“忠勇”二字被血汙糊得模糊難辨。
三月初三，黎明。翠竹嶺大營的戰鬥己經結束。八百撫標營，陣亡六百餘人，被俘一百餘人，只有不到三十人逃回了桂林城。馬盛治的屍體被太平軍用白布裹了，放在一塊門板上抬到桂林城下。石達開讓人在門板旁邊插了一面白旗，旗上寫了西個字——“忠勇可憫”。
訊息傳到巡撫衙門的時候，劉長佑正在書房裡獨自坐著。他聽完信使的稟報，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摘下頭上的頂戴，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對身邊的師爺說了一句：“去把我的巡撫大印拿來。”
師爺跪在地上，哭著說：“中丞，桂林還有城牆，還有紅衣大炮，咱們還能守......”
“守不住了，”劉長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馬盛治是桂林最後一把刀，這把刀折了，桂林就沒刀了。城裡的兵在餓死，在逃跑，在密謀開城門。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只是不想再殺人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三月初三的早晨，天空灰濛濛的，灕江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書房，提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臣劉長佑，廣西巡撫，在任第三載。今日援軍久候不至，城中糧盡，撫標營覆沒，桂林己無再守之能。臣雖力竭，然身為封疆大吏，無顏苟活。惟願聖主知臣死事，哀此殘城。”
他把筆擱下，從腰間解下佩劍，又猶豫了一下。這把他隨身多年的寶劍，似乎也握不住了。
與此同時，南門城樓上，周千總——那個在全州開啟城門的團練頭目——的族弟周把總，正在跟手下的團丁們低聲商量著什麼。桂林城裡的團練十有八九是本地的窮苦百姓，他們的家大多在城外，田己經被太平軍分了，糧己經被太平軍發了。這些人守城，不是因為他們想守，是因為他們不敢跑。但現在餓到這個份上，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倒不如拼一把。
三月初三，卯時。
桂林南門城門在黑暗中無聲地打開了。推開城門的不是太平軍的夜不收，也不是韋老三的人，是周把總和十幾個桂林本地的團丁。
門軸被澆了桐油，門扇推開的時候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跟全州的那個夜晚如出一轍。
誰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先動的手，也許就是一瞬間的沉默，也許是所有人都愣住了。而就在這時候，太平軍的前鋒營己經湧進了南門。火槍營計程車兵沿著石板街迅速推進，槍口對準了城樓和縣衙的方向。沒有炮擊，沒有喊殺聲，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只有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沉悶腳步聲，像是一臺正在碾碎最後一絲抵抗意志的機器。
天亮的時候，桂林城頭上那面己經掛了不知多少年的清軍旗幟，被一面杏黃旗所取代。旗上寫著一個大大的“石”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聲音傳得很遠。
巡撫衙門的大門被從裡面打開了。開門的是劉長佑的師爺，他跪在門檻後面，雙手捧著劉長佑的巡撫大印，渾身抖得像是篩糠。太平軍計程車兵湧入衙門，在後院書房裡找到了劉長佑——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他寫給朝廷的那封絕筆信，桌上的頂戴己經摘下，筆硯擺放得整整齊齊。他己經服下了毒酒，面色青白，呼吸微弱。
石達開站在巡撫衙門的正堂裡，看著那張鋪著廣西輿圖的長案，看著案上那本翻到最後一頁的軍需冊子，看著地上跪著的那些瑟瑟發抖的官員和幕僚。桂林布政使李承恩被從後堂押了出來，押到石達開面前，這個做了六年布政使的老官員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按察使蕭榮綬倒是硬氣一些，站著沒跪，但臉色慘白，嘴唇緊抿，一句話也不說。
石達開沒有為難他們。張鵬程以及李承恩、蕭榮綬等高階官員，半數是自盡以全名節，數個被俘的則悉數押入大牢，等局勢穩定後再做發落。劉長佑的屍體被收斂入棺，石達開讓人在棺材上覆了一面白布，上書“廣西巡撫劉長佑之柩”，棺木停放在巡撫衙門正堂，派人看守，不許任何人褻瀆。
善後工作在當天上午就全面展開。官倉裡的存糧只剩不到一百石，而且大半是黴變的陳糧。石達開下令從隨軍攜帶的軍糧中調撥兩千石，又從柳州方向緊急調運了三千石，在桂林城裡搭了十二個放糧棚。每戶五斗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因為這些人餓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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