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遂謀愣了一下，手裡的賬冊差點沒拿穩。
“殿下，欽州？那地方在南寧南邊三百多里，靠海。咱們不打廣州了？怎麼突然要打欽州？”
石達開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回提督衙門的正堂，輿圖己經鋪在長桌上了。他拿起炭筆，在南寧的位置上畫了一個粗重的圈，然後從南寧往南畫了一道線，經過欽州，一首畫到海岸線。
“你們看。”他用炭筆在海岸線上敲了敲，“欽州不是大城，守軍也不多，探報說綠營不過八百，團練一千出頭。但欽州有一個東西是咱們在廣西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海。”
黃再興湊到輿圖前，皺著眉頭看了好一會兒：“殿下，您要出海？”
“不是出海，是要出海口。”石達開把炭筆擱下，“咱們在廣西打了這麼久，從慶遠打到柳州，從柳州打到桂林，從桂林打到南寧。地盤有了，糧食有了，火槍有了，但咱們缺一樣東西——水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咱們太平軍從金田起事到現在，打了十幾年仗，水師始終是個短板。天京那邊的水師是在江面上練的，船是民船改的，炮是小炮，跟湘軍水師在長江上打了這麼多年，從來沒佔過便宜。為什麼？因為咱們沒有自己的造船廠，沒有能造大戰船的船塢，沒有能在海上操練的水師。”
張遂謀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殿下的意思是，拿下欽州之後，在那邊建船塢、造戰船、練水師？”
“對。”石達開重新拿起炭筆，在欽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欽州灣是天然良港，水深浪平，幾百年的老漁場，漁船多，船匠也多。拿下欽州，咱們就有了出海口，有了自己的海岸線。在欽州灣邊上建船塢，比在慶遠府的龍江邊上強一百倍——龍江的船到了灕江還算湊合，到了海里就是個笑話。”
他用炭筆在欽州灣的海面上畫了幾條波浪線：“有了海船，咱們就能在北部灣沿岸機動。從欽州往西可以到防城、東興，往東可以到合浦、北海，甚至可以跨海打到瓊州府。清軍的水師在北部灣幾乎沒有存在——廣東水師的主力在珠江口和西江，北部灣這邊只有幾條巡邏的小炮船，不堪一擊。”
賴新裕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殿下，就算拿下欽州、建了船塢，造海船也不是一兩個月能完成的事。龍骨、船板、桐油、鐵釘、帆布，哪一樣不要時間？再說了，咱們的工匠只會造內河平底船，海船他們沒造過。”
“所以宜早不宜遲。”石達開的聲音沉穩而篤定，“船塢從打下欽州那天就開始建，龍骨從第一根開始鋪。工匠不夠，就從廣東、福建那邊請——欽州、合浦一帶的老船匠不少，這些人世代造船，手藝不比洋人差。咱們出的工錢比清廷高，還管分田分糧，他們為什麼不來？”
他頓了頓，又說：“至於造海船的技術，不是問題。一開始不造大戰船，先造漁船改的巡邏船，裝一門劈山炮，在近海巡邏操練。等工匠上手了、船塢擴大了，再造真正的戰船。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張遂謀在賬冊上飛快地記著，嘴裡唸唸有詞。寫完之後他抬起頭，又問了一句：“殿下，拿下欽州、建船塢、練水師，這些都需要大量的銀錢和物資。咱們現在的家底——”
“夠。”石達開打斷他，“南寧這一仗繳了多少？”
張遂謀翻了一頁賬冊：“南寧官倉銀庫存銀摺合五萬八千兩。加上之前從柳州、桂林、慶遠各地繳獲和積累的，咱們現在手裡有存糧超過十五萬石，銀錢摺合不下八十萬兩。獨立團的火帽槍己經突破兩千五百杆，劈山炮三十六門，紅衣大炮十八門。普通營和預備隊加起來超過七萬人。”
“七萬人。”石達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廣西的清軍己經被打殘了，剩下的那些咱們慢慢收拾。咱們不需要把七萬人全部拉到欽州去，只需要獨立團主力三千人，加上普通營五千人，足夠拿下欽州並在那邊站穩腳跟。”
他重新走到輿圖前，炭筆在欽州的位置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但拿下欽州只是第一步。有了出海口，咱們能做的事遠不止造船練水師。”
黃再興和賴新裕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種既興奮又困惑的神情。
“殿下，您說的‘不止造船練水師’，還有什麼？”
石達開轉過身來，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興奮，不是野心，更像是一個己經反覆推演過無數次、終於下定決心要付諸實施的決斷。
“跟洋人做生意。”
正堂裡安靜了一瞬。
張遂謀最先反應過來：“殿下，洋人的船在廣州、香港、澳門，欽州雖然靠海，但不是什麼大商埠，洋人很少去那邊。”
“現在少，不代表以後少。”石達開走回輿圖前，用炭筆在欽州灣的海面上畫了一個大圈，“欽州灣往南就是北部灣，往東穿過瓊州海峽就是廣州。洋人的商船從印度洋過來，經過馬六甲海峽，進入南海，第一站可以是廣州，也可以是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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