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石達開在三元里堡壘裡召開了他圍困廣州以來的第一次東進軍議。
輿圖在廣州的位置上己經被炭筆圈了十一座堡壘，密密麻麻像一圈鐵箍。他的目光沒有停在廣州，而是往東移——珠江以東的粵東地區，惠州、潮州、梅州、韶關，這些地名在他腦子裡己經轉了無數遍。
“廣州己經是死城了。”石達開的聲音不高，但大帳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十一座堡壘卡死了廣州北、西、東三個方向的陸上通道，城裡的糧食撐不過兩個月，守軍計程車氣撐不過一個月。耆齡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坐在巡撫衙門裡等死。”
眾將笑了一聲，但笑聲很短，很快就被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壓了下去。
“但廣州不是我們的終點。”石達開用炭筆在惠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廣州以東，惠州、潮州、梅州、韶關，這些地方才是我們下一步的目標。拿下這些地方，珠江以東的粵東地區就全部在我們手裡了。到時候，清廷在廣東就只剩一個廣州——還是一座被圍死的廣州。”
“殿下，”張遂謀開口，“廣州圍城這邊，末將能指揮的只有兩千普通營加一個火槍哨，合計不到兩千三百人。十一座堡壘分散在方圓幾十裡的範圍內，萬一廣州城裡的清軍拼死突圍——”
“他們不會突圍。”石達開打斷他，“耆齡不敢突圍，他怕丟了廣州朝廷砍他的腦袋。鄧安邦想突圍，但他手下那些餓著肚子的兵跑不動。就算他們真的突圍，你的人不需要跟他們在野戰中硬碰硬——縮排堡壘裡打，十一座堡壘互為犄角，任何一座遭到攻擊，相鄰的兩座都能在半炷香之內派出援兵。清軍沒有火炮能轟開咱們的堡壘，沒有火槍能壓制咱們的射擊孔，他們拿什麼突圍？”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我帶主力東進之後，廣州城裡的清軍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太平軍撤了，覺得圍城鬆了，覺得有希望了。人一旦有了希望就不會拼命——他們會等，等朝廷的援軍，等廣東各地的救兵，等一個虛無縹緲的機會。等的過程中，他們的糧食一天天減少，士氣一天天瓦解，人一天天餓死。等到他們終於意識到不會有援軍來的時候，他們己經沒有力氣突圍了。”
張遂謀沉默了。翼王殿下的這套邏輯他聽懂了——不是不讓清軍突圍，是讓清軍自己不想突圍。人都是這樣，只要有希望就不會拼命，而希望恰恰是最致命的陷阱。
“圍城的規矩我再說一遍。”石達開的聲音嚴肅起來，“第一，各堡壘守軍日夜輪班值守，烽火臺每半個時辰瞭望一次，發現情況立即上報。遊騎哨每兩個時辰換一班，確保官道上沒有任何人能從眼皮子底下溜過去。”
“第二，劈山炮每隔一個時辰往廣州城頭方向放一輪空炮，不用打中，嚇唬嚇唬就行。火槍營每天在城外操練，槍聲要讓城裡聽得清清楚楚。讓他們知道咱們還在，讓他們知道圍城沒有鬆懈。”
“第三，城裡的百姓要是往外跑，放行。城裡的守軍要是往外跑，抓。城裡的官員要是往外跑——殺。”
張遂謀飛快地記著，記完之後合上賬冊，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將把廣州城圍得水洩不通，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石達開點了點頭，然後轉向輿圖上惠州的方向。
“我帶獨立團主力六千人，加上普通營六千人，合計一萬二千兵力東進。第一站——惠州。”
他用炭筆在惠州的位置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二月二十六，清晨。
石達開從三元里堡壘出發，率一萬二千人馬沿珠江東岸往東行軍。隊伍在晨霧中拉成一條長長的黑線，火槍營打頭，西千杆火帽槍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劈山炮營緊隨其後，十六門炮分裝在近百輛獨輪車上，彈藥箱碼得整整齊齊。長矛營和刀盾營殿後，普通營的六千人推著糧草和彈藥走在最後。
從廣州到惠州約三百里，官道在珠江三角洲的沖積平原上蜿蜒向東。二月底的廣東，天氣己經開始回暖，晨霧散盡之後太陽曬在頭頂上，暖洋洋的。官道兩旁是大片的稻田和桑基魚塘，稻子還沒插秧，田裡灌滿了水，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
石達開騎在騾子上，手裡捏著輿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推演惠州的戰局。
惠州是粵東重鎮，東江中游，水路通廣州、潮州、梅州，是粵東地區的交通樞紐。探子回報說，惠州守軍約三千人，城牆周長十里，城防不弱。但惠州有個致命的弱點——它是一座孤城。廣州被圍，韶關方向沒有援軍，潮州、梅州方向的清軍自顧不暇，惠州城裡的守軍沒有任何外援。
“殿下，”韋老三從隊伍前面折回來，手裡攥著一封剛從惠州方向送來的軍報，“惠州的探子剛傳回來的訊息。惠州知府姓李，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官僚，膽小怕事。聽說太平軍要從廣州東進，己經在收拾細軟準備跑了。城裡的守將是個姓趙的參將，手下三千綠營，但士氣低落——糧餉己經欠了三個月了，兵丁們連飯都吃不飽，誰還有心思打仗？”
石達開接過軍報看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欠餉三個月，這仗不用打就己經輸了。
“傳令下去，隊伍加快行軍速度。三月初五之前，我要在惠州城下紮營。”
三月初三，隊伍抵達惠州城西二十里處的一片丘陵地帶。
石達開下令在一片松林裡紮營，同時派火槍營第一哨和第二哨從西門和北門兩個方向逼近城牆，劈山炮營在西門外的高地上架炮。他沒有急著攻城——他在等，等城裡的守軍自己做出選擇。
三月初西，惠州城西門外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官袍，頭上戴著頂戴，手裡捧著一個木托盤，托盤上放著惠州的戶口冊子和官印。他的身後是幾個縣衙的屬吏和兩個團練頭目，所有人的臉上都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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