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夜比紫禁城靜得多。風從太液池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蘆葦的腥氣，軟軟地撲在臉上。
劉國棟沿迴廊往凝和殿走。月亮不圓，但亮，照著廊下的石磚泛一層青白色。王承恩提著一盞小燈籠跟在三步遠的地方。
到了凝和殿偏殿門口，王承恩停住：“皇爺，奴婢就在這兒等著。”
劉國棟看了他一眼：“不用等，回去歇著吧。”
王承恩躬了躬身，沒動。劉國棟也不管他，伸手推了門。
門推開的一瞬間，屋裡的燭火晃了一下。楊超月正站在桌邊倒水，聽見門響猛地轉過身來，手裡的茶壺差點沒拿住。
燭火映著她整個人。
劉國棟站在門口，看了她好幾息。
她今天沒穿白天那身粗布衣裳，換了一件淺粉色的寢衣，料子薄薄的，領口系得一絲不苟，腰上鬆鬆地繫了一根帶子，顯得腰身細細的，整個人高挑又勻稱——肩線平首，腿長，站在那裡像一棵剛抽條的楊樹，乾乾淨淨的，帶著一股子鮮靈勁兒。她是那種放在人堆裡一眼就能看到的身高，比旁邊多數姑娘都高半個頭，但不高得突兀，是那種舒展的好看。
皮膚白。燭火映在她臉上，從額頭到下巴都泛一層暖絨絨的光，白得透亮，鼻樑挺挺的，鼻尖微微翹著，嘴角天生往上彎，不笑也像在笑。眼睛又圓又亮，瞳仁顏色淺，像兩汪琥珀色的糖漿，燭火在裡面一跳一跳的，看一眼就讓人想多看兩眼。頭髮散著，又厚又黑，蓬蓬地披在肩上，襯得臉更小，襯得脖子更細——細細白白的一段從領口伸出來，鎖骨平首，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劉國棟看著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姑娘真招人稀罕。
他不是沒見過長得好看的姑娘。宮裡那些選進來的，一個比一個端莊，一個比一個標準，但那些好看是有距離的，像畫上的美人，看著好看，摸不著。楊超月不一樣。她好看得接地氣——圓臉，蘋果肌鼓鼓的，笑起來像剛出籠的饅頭，看著就想伸手掐一下；鼻尖微微翹著，帶著一點倔；嘴角天生的弧度，不笑也像在笑，讓人看著就跟著高興。這種好看不是端著的，是活生生的，帶著泥味兒和煙火氣，讓人覺著親。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你來了啊。”
劉國棟把門帶上，沒說話，看著她。
她被看得有點慌，茶壺放回桌上，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沒話找話：“我、我在倒水……你喝不喝？”
“不喝。”
“……哦。”
她站著不知道幹什麼好了，兩隻手絞在一起。她手也好看，指節分明，乾乾淨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心有薄薄的繭——那是幹過活的痕跡，不是宮裡那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人。
“你站著幹嘛，”她說，“坐啊。”
劉國棟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床板輕輕一沉，她整個人往旁邊縮了一寸，又縮了一寸，最後後背抵住了床框，退無可退，才停下來。
“白天吃紅薯的時候挺能說的，”他偏頭看她，“現在啞巴了？”
楊超月臉一熱，從耳根紅到脖子，紅暈順著細白的脖頸一路往下蔓延，鎖骨上面都染了一層淡淡的粉。“那不是……在地裡嘛，地裡我熟。這兒……這兒我不熟。”
“這兒是你房間。”
“啊，是啊。”
劉國棟笑了：“那你緊張什麼？”
她瞪了他一眼，又飛快低下：“……你明知故問。”
她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洩了氣似的，肩膀塌下來，小聲嘟囔：“我白天是不是吃相太難看了？我後來想了一下，那紅薯糊得滿臉都是，你還看著我笑……你是不是在心裡笑話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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