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文書房照常當值。
乾清宮東暖閣裡爐火燒得旺，榻上擱著一本翻開的《史記·平準書》，書頁邊緣磨得發白，幾處用硃筆圈過。劉國棟坐在主位上，對面坐著萬倩、陳述、胡婧、陳好好西個人，各人手裡都端著茶。
“《平準書》裡提了幾樣東西，”劉國棟把書往中間推了推，“算緡、告緡、均輸、平準。先說前兩樣。”
陳述放下茶碗：“算緡是漢武帝對商賈徵財產稅，車船田宅緡錢，朝廷派人挨家挨戶核，按比例徵。告緡是揭發，有人匿產不報，旁人告發，朝廷把匿產的一半分給告發的人。算緡是查，告緡是告。”
“跟咱們現在乾的事有什麼關係？”劉國棟問。
陳好好接話：“清田、官紳一體納糧、商稅改革，本質上都是查——查誰匿田、誰逃稅、誰瞞產。清田查田產，商稅查貨物，都是一個道理：查匿產。跟算緡一個路數。但告緡不能用，互相告發代價太大，開一次口子就收不住。”
“問題不在能不能用，”劉國棟說，“在要不要用。”
西個人都看著他。爐火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劉國棟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聲音不高不低：“江南的商稅、田稅，到現在收了多少錢？鹽稅、商稅、礦稅、關稅，樣樣都有名目，樣樣都收不上來。賬面上有數，庫房裡沒銀。為什麼？因為下面的人有辦法讓你查不到。兩本賬、暗路貨、關上的銀子塞到位了就當沒看見。旨意下了一百道，到了縣裡就是一張紙。釘子砸不下去，架子搭得再高也沒用。”
陳述沒有反駁。
“均輸平準呢？”劉國棟問，“這東西跟咱們的皇家錢莊有沒有關係？”
胡婧接話：“均輸平準的核心是朝廷手裡要有貨、有糧。皇家錢莊做的是“朝廷手裡要有錢”，均輸平準做的是“朝廷手裡要有糧”。一個管銀，一個管物。但均輸平準涉及漕運、倉儲、地方貢賦排程，要搭制度架子，歸戶部畢自嚴來慢慢推，不是一天兩天能成的。”
“那就歸畢自嚴。”劉國棟說，“均輸平準是搭架子的事，歸戶部慢慢來。算緡告緡是砸釘子的招，歸我。”
陳述頓了一下：“算緡這條路，具體怎麼走？”
“派人下去查——查田產、查商鋪、查貨棧、查碼頭，一戶一戶核、一縣一縣過。造冊登記，按數交稅。不需要告發，朝廷自己派人查。查清楚了誰瞞誰不瞞，一目瞭然。”
胡婧低聲說：“那如果查完了，江南那邊還不交呢？”
劉國棟看了她一眼，爐火映在他眼睛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就用告緡。”
屋裡安靜了一瞬。爐火噼啪響了一聲，窗紙外面灰白的天光透進來。
“我知道後果，”劉國棟說，“漢武帝用告緡把整個商業打崩了。商賈破產、市面蕭條、民間不敢儲財。我知道。但我告訴你——就算把江南的商業毀了，就算把江南那點剛冒頭的資本主義萌芽掐死，我也要把商稅收上來。大明國庫不能沒錢。邊防要銀子、軍餉要銀子、賑災要銀子，哪一樣都等不起。江南的商人可以等，朝廷等不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所以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好好交稅，大家相安無事。不交，那就換一種方式收。告緡這卷書我己經翻過了，漢武帝做得的事我也做得。”
胡婧低下頭看著桌面，攥了一下手裡的筆，沒再說話。陳述沉默了兩秒，開口的時候聲音沉了幾分：“如果走告緡路線，從京師派人下去，一家一家核、一戶一戶查。匿產者罰沒一半家產，舉報者得一半財產。訊息放出去，江南自己就亂了。市面也確實會垮。”
“先不走告緡。”劉國棟說，“先走算緡。把賬查清楚再說。”
萬倩一首沒開口，這時候放下茶碗，把面前的紙鋪平，拿起筆蘸了墨：“派多少人、從哪幾個衙門抽調、下去之後怎麼核怎麼驗——你給我個底，我擬章程。”
“戶部、刑部、都察院各抽人，再調一批錦衣衛，東廠的人跟著。下去之後先核魚鱗圖冊，田產登記簿、商稅底冊全部翻出來。各府縣限期三個月造冊完畢，逾期不報的一律按匿產論處。”
萬倩低頭記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地響。
劉國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光。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紙上結著一層薄霜，他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紙頁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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