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門外，太陽西斜。“嘉定當”三個字的招牌在夕光裡泛著暗沉沉的金色。門前的石階上濺了幾滴暗紅色的東西，還沒幹透。
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頭髮全白了，弓著背，兩隻手抖著去摸地上那張青白的臉。“兒啊……兒啊……”
地上的男人三十來歲，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短褐，嘴角掛著血，眼睛半睜著，己經沒了光。旁邊散落著兩捆草繩和一副豆腐挑子——扁擔斷成兩截，木桶滾出去老遠，豆漿灑了一地，混著土，髒兮兮的。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有人在人群裡小聲說了一句：“這是第三個了……”旁邊的人趕緊拉他袖子，使了個眼色。
兩個膀大腰圓的家奴站在當鋪臺階上，一個在拍袖子上的灰，一個在繫腰帶，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剛乾完一件稀鬆平常的活兒。
繫腰帶那個朝地上的老婦人啐了一口：“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死了也跑不了。”
說完，兩人轉身進了當鋪，門板“啪”地合上了。
老婦人趴在兒子身上，哭得喘不上氣。有人悄悄放下兩文錢，有人放了一個饅頭，但沒人敢多說一句話。
順天府的差役來過一趟，掀開屍體看了一眼，問了句“誰幹的”，旁邊沒人應聲。差役抬頭看了一眼“嘉定當”的招牌，把屍體上的布重新蓋好，站起來走了。
走的時候步子很快。有人小聲說：“報官啊……”
旁邊的人冷笑了一聲：“報官？周奎是國丈！哪個官敢管？”
沒人再說話了。夕陽把那條街染成了暗紅色。
吳孟明跪在偏殿中間，一身玄色錦衣衛飛魚服還沒換，風塵僕僕。他剛路過崇文門，正好撞見那場事。
劉國棟坐在案後。萬倩站在左邊，手裡拿著筆。劉藝妃靠在柱子上。舒唱坐在角落裡。
吳孟明把陳老西的事說了一遍。劉國棟聽完，沉默了幾秒。“這是第幾個了？”
“臣聽百姓說，至少三個。”劉國棟點了點頭，看著吳孟明。
“吳孟明。”
“臣在。”
“去查周奎。崇文門外所有產業——當鋪、錢莊、糧鋪。強佔了多少民田，放了多少高利貸，逼死了多少人。一件不落。”
“查到什麼程度？”
“查到他翻不了身。先不抓人，罪證收齊了報給朕。”
吳孟明叩首：“臣遵旨。”
“秘密查。不打草驚蛇。去吧。”
吳孟明站起來，轉身走了。吳孟明的腳步聲遠了。
劉國棟靠在椅背上，看了萬倩、劉藝妃、舒唱三個人一眼。
“說正事。”他說，“周奎這件事，朕要的不是辦他一個人。朕要的是——借他的頭，立天下的規矩。”
萬倩放下筆：“皇上是想借著周奎的事，把民間錢莊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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