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雜聲在仁壽宮正殿裡嗡嗡地響，像一鍋即將燒開的水。
劉國棟坐在龍椅上，不說話，也不動。他就那麼看著底下的人，看著他們交頭接耳、交換眼色、用笏板擋住嘴巴小聲說話。
周奎剛才被拖出去的時候，哭腔還在殿裡迴響。但這些人己經忘了。或者說，他們根本沒在意周奎的死活。他們在意的是——皇上接下來要幹什麼。
劉國棟等了一會兒。等底下這些人把眼神交換夠了，把膽子攢夠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順天府尹董承業。他必須站出來。周奎每年送他的五千兩銀子，大明週報上寫得明明白白。今天他要是不站出來，明天他的下場不會比周奎好多少。
“皇上！臣有本！周奎一案，乃周奎個人所為，與天下錢莊何干？朝廷若因一人之過而盡廢天下錢莊，恐怕有失妥當！”劉國棟看著他，沒說話。
戶部郎中趙之謙出列了。這是個不起眼的五品官，分管錢法，在戶部幹了十幾年，對錢莊的事瞭如指掌。
“皇上，臣以為，董大人所言極是。錢莊放貸，自古有之。九出十三歸，雖看似嚴苛，實則是行規。若將月利上限定在一分，天下錢莊十有八九要關門。屆時百姓無處借貸，恐生民變。”
刑部員外郎孫嘉成出列了。“皇上，臣以為，整頓錢莊固有必要，但不可操之過急。保證金數額過高，小錢莊無力承擔。不如改為按年繳納少量銀兩，既能讓朝廷掌握錢莊情況，又不至於逼垮小本經營者。”
禮部主事周延儒出列了。這人年輕，才三十出頭，但嘴皮子厲害。他不談錢莊，不談利息，不談保證金——他換了一個角度。
“皇上，臣聽聞皇家錢莊的主事之人，是宮中一位姓寧的嬪妃。後宮不得干政，祖制昭然。皇上讓嬪妃管錢莊，臣竊以為不妥。”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這話說得夠首白，夠狠。都察院御史李模出列了。他是言官，以敢說話著稱。
“皇上，臣附議。後宮干政，歷代教訓深刻。漢有呂后，唐有武曌，明有萬貴妃——後宮插手朝政，沒有不出事的。臣請皇上三思。”
兵部職方司主事宋之臣出列了。“皇上，臣不懂錢莊的事，也不懂什麼後宮干政。但臣知道——遼東在打仗，建奴的鐵騎隨時可能破關而入。這時候朝廷不把錢花在刀口上，去搞什麼保證金、管什麼錢莊，臣覺得不妥。”
工部營繕司郎中吳執中出列了。“皇上，臣以為，各位大人所言各有道理。保證金制度，臣不反對。但臣擔心的是——執行起來會不會走樣？臣懇請皇上三思。”
翰林院檢討方拱乾出列了。“皇上，臣以為，錢莊管理法本身無可厚非。但朝廷立法，應當循序漸進，不可操切。臣建議先在京城試行，再逐步推廣到各省。”
一個接一個，像捅了馬蜂窩。劉國棟坐在上面，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記。等到再沒有人站出來了，朝堂上安靜了。
劉國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喝完，放下。然後他站起來。
“都說完了？”沒有人應聲。
“董承業。”董承業渾身一抖，出列跪下。
“臣在。”
“周奎每年送你五千兩銀子，收了幾年了？”
董承業的臉白得像紙。“臣……臣沒有……”
“大明週報上寫得清清楚楚，賬本在錦衣衛手裡。你要朕讓人當堂念給你聽嗎？”
董承業趴在地上，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臣知罪……臣知罪……”
“你收的銀子，一分一釐都給朕吐出來。退下。”
董承業退回佇列，腿在發抖。劉國棟轉向趙之謙。
“趙之謙。你妻舅在通州開錢莊，叫‘永昌錢莊’，對不對？去年一年放了八萬兩的貸，利息月利三分。你告訴朕，這是行規還是高利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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