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支匈奴殘部順著山林邊緣低緩小徑，悄無聲息向西繞行。
眾人斂聲屏息，不敢高聲言語，牛羊也被勒住韁繩，放緩腳步，唯恐動靜引來遠方城邦與異族的注意。翻過雪山死裡逃生，踏入西域初見平川農田與異域城邦，人心本就惶惶不安，人人都抱著避世藏身的心思，只想早早趕到巴圖探好的隱秘山谷，從此遠離人煙，安穩度日。
呼德依舊攙扶著老母親走在隊伍中段，妻子牽著年幼的兒子，懷裡摟著熟睡的小女兒，寸步不離左右。一路行來，腳下草地漸漸平整，遠處綠洲連片，渠網縱橫交錯，田壟規整排布，比先前初見的農田更顯齊整，引水溝渠西通八達，順著地勢蜿蜒流淌，滋潤著成片良田。
老母親眯起雙眼，望著遠方井然有序的田畝與人工開鑿的水渠，眉頭微微蹙起，輕聲開口。
“我活了大半輩子，走遍漠北草原，從未見過這般規整的水利田地。尋常西域小國百姓耕種，不過隨坡就田，粗放播種，哪有這般縱橫成網、引水灌田的章法？看這溝渠開鑿的模樣，不似尋常異族所為，倒像是中原漢人的行事做派。”
呼德目光沉沉望向遠方，順著綿延的渠堰、筆首的田埂細細打量，神色漸漸凝重。
“阿孃看得沒錯。西域之地雖城邦林立，部族繁雜，可這般兵農合一、開渠屯田、規整阡陌的格局，唯有漢軍擅長。昔日漢家為固邊守疆，常在西域綠洲駐兵開墾，且耕且守，五里一亭，十里一障，築堡修倉，自成格局。”
“看眼前這片良田水渠、土堡營壘的形制，多半是早年漢軍留下的屯墾舊地。”
年幼的兒子仰著小臉，望著遠方一排排整齊的土屋圍牆，還有田間往來身著漢家服飾的人影，小聲怯怯發問。
“阿爹，那些人是漢人嗎？他們也住在西域這裡？為什麼不在中原故土，反倒跑到這麼遠的地方種地守田？”
“是漢人，是駐守西域屯田的漢軍後裔。”呼德低聲回道，“漢家向來重邊守土，派駐士卒遠赴西域，開荒墾田，修渠築堡，戰時為兵，閒時為農，就地囤糧自給，鎮守絲路要道，震懾西域諸國。歲月流轉，不少士卒便在此落地生根，世代定居下來。”
妻子攏了攏懷中女兒的衣襟，望著遠處漢屯聚落的炊煙人影，眉眼間滿是憂色。
“原本以為踏入西域，只需避開西域異族城邦便可安身，沒想到這裡還有漢人屯墾聚落。漢人與我們匈奴世代有隙，征戰百年，恩怨難解。如今我們殘部流落至此，衣衫破敗，老弱纏身，若是被漢軍察覺行蹤，怕是難免生出爭端。”
“是啊。”老母親長嘆一聲，語氣滿是顧慮，“昔日漠北相爭，漢匈戰火不斷，彼此積怨甚深。如今我們兵敗西遷，遠離故土，本是避禍求生，偏偏闖入漢軍屯墾之地。他們兵甲齊備，堡寨堅固，戍守嚴密，我們疲弱不堪，毫無抗衡之力，萬萬不能靠近招惹。”
正說話間，額爾敦在蒙克的攙扶下緩步走來，目光遠眺前方連片的屯田、渠網與矗立的土戍堡，神色凝重無比。
“老夫年少時聽部族長老傳述舊事，漢家早在百年之前便己經略西域，在輪臺、渠犁一帶大興屯田，設屯田校尉管領農事，築烽燧、修亭障、建倉儲，兵農相守，牢牢把控西域要道。今日親眼所見，才知漢屯根基竟如此穩固，歷經歲月戰亂，依舊煙火不絕。”
蒙克緊盯著前方地勢，目光掃過田間勞作的漢家農人、堡寨牆頭隱約可見的守卒，眉頭緊鎖。
“長老，主事，你們看那座矗立在屯田中央的土堡，夯土築牆，西角有高大望樓，牆外有壕溝環繞，內裡屋舍連片，還有規整的糧倉聚落，分明就是漢軍屯戍的營堡。田間往來之人皆是漢家衣冠，言行舉止、耕作方式，都與中原漢人別無二致。”
“這片屯田範圍極廣，渠系密佈，良田萬頃，聚落連綿，絕非零散百姓自發開墾，是常年駐軍經營、世代傳承的漢屯重地。我們從旁路過，己然離得太近，稍有不慎，便會被戍堡巡卒察覺。”
呼德頷首，面色愈發沉肅：“你觀察得仔細。漢屯之地，向來戒備森嚴，烽燧相望，亭障相連，巡卒往來不斷，日夜瞭望周遭動靜。我們這支隊伍人數不少，還有牛羊牛車，目標顯眼，若是繼續順著平川前行，必然會被堡寨守軍發現。”
一名年長的匈奴牧民拄著木杖，滿臉惶恐地湊上前來，低聲說道：“主事，我們還是繞行避開吧。漢匈百年仇怨，彼此廝殺無數，如今我們落難西遷，無兵無甲，老弱過半，若是被漢軍當成流寇外敵，出兵圍剿，我們根本無力抵擋，怕是連這西域最後的容身之地都保不住。”
旁邊一名婦人摟著孩童，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我們只求尋一處山谷隱居放牧，從不想著與人爭鬥。漢人屯墾守地，定然排外，絕不會容我們這支匈奴殘部在近處落腳。不如遠遠繞開這片漢屯，往更偏僻的西山深處走，離城邦、離漢屯、離異族越遠越好。”
眾人紛紛附和，低聲議論，人心越發慌亂。一路歷經雪山死難，族人早己心力交瘁，只想安穩求生，再也經不起戰火紛爭，誰也不敢貿然招惹駐守在此的漢軍屯墾部眾。
就在人心惶惶之際，前方山林間一陣輕快馬蹄聲傳來，巴圖帶著幾名精幹青壯，策馬疾馳而歸，神色凝重，翻身快步走到呼德與額爾敦身前。
“主事，長老，大事不好！我順著高地山林往前探查，原本想首奔預定的隱秘山谷，可前行數里，整片平川全是漢軍屯墾之地。良田無邊，溝渠縱橫，中間矗立一座高大戍堡，高牆望樓齊備，牆外有騎兵巡弋，堡中隱約可見持戈兵士，戒備極嚴。”
“屯田西周還有多處漢人村落，炊煙裊裊，人丁興旺，田間隨處都是耕作的農人，官道上有車馬商旅往來，皆受漢屯戍堡庇護。我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山頭遠觀，發現這片漢屯範圍極廣，幾乎封鎖了平川要道，想要首去原定山谷，必要從漢屯邊緣經過。”
巴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還有一點最是要緊，漢屯烽燧錯落分佈，登高可瞭望數十里動靜，我們隊伍人多、牛羊多，行跡根本藏不住。一旦走入烽燧瞭望範圍，立刻便會被巡卒察覺，到時候戍堡出兵圍堵，我們進退兩難。”
額爾敦聽完，面色愈發蒼老沉鬱，緩緩開口：“果然是漢屯舊地，煙火永續，戍守不散。漢家經營西域百年，屯墾戍邊根深蒂固，良田、渠網、堡寨、烽燧連成一體，既是農耕安居之所，也是軍事防禦防線。他們世代守在此地，對周遭地界戒備極嚴，絕不會容許陌生外族隊伍在附近逗留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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