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你再帶兩人，往南北兩側山林探查，尋一條繞開漢屯、遠離戍堡城池的山野小徑，避開良田與人居，從後山荒嶺繞行，迂迴去往那處隱秘山谷。寧可多走山路險路，也絕不從漢屯邊緣經過，絕不靠近任何漢家城池聚落。”
“遵命！”巴圖拱手應聲，立刻點齊兩人，調轉馬頭，沿著山林向南北兩側分頭探路。
號令傳開，族人紛紛鬆了口氣，連忙牽著牛羊、推著牛車，默默退入茂密山林之中，尋樹蔭坡地坐下歇息，個個壓低語聲，不敢喧譁，只敢遠遠隔著林木縫隙，眺望外面的漢屯風光。
老母親坐在青石上，望著林外連片的漢家屯田與矗立的戍堡，輕聲對兒媳感慨。
“世事當真難料，漠北相隔萬里，本以為逃到西域便能遠離漢家紛爭，沒想到此處依舊有漢人紮根駐守，屯墾立業，築堡守疆。他們安耕固守，煙火綿延，反倒比我們漂泊無依的匈奴人，更有根基，更有歸處。”
兒媳輕輕拍著懷中熟睡的女兒，低聲應道：“我們本是天涯亡命，只求一隅山谷安身放牧，不求爭強，不求立業。只要遠遠避開漢屯城池，不闖入他們的地界，不招惹是非，各自安生，便是最好的結局。”
年幼的兒子靠在母親身側，好奇地扒著樹幹，望著田間往來的漢人，小聲說道：“阿孃，那些漢人看起來很平和，只是種地過日子，沒有騎馬帶刀，也不會隨便傷人，為什麼我們不能靠近他們？”
“不是他們兇惡，是彼此有舊怨，又互不信任。”呼德接過話頭，輕聲安撫孩子，“亂世之中，各守疆土，各安生計。漢人守著他們的屯田堡寨，我們尋著我們的深山幽谷，互不打擾，互不相爭，各自安穩活下去就好。靠得太近，難免生出猜忌誤會，反而惹來禍事。”
蒙克走到呼德身旁，靠著樹幹駐足遠眺，低聲商議。
“主事，依我之見，這片漢屯絕非孤立一處，周遭百里之內，定然還有其他漢家聚落、烽燧亭障與關聯城池。我們初來乍到，不知此地漢軍兵力多少、律法規矩如何、對待外族是寬是嚴，貿然靠近城池屯堡，太過兇險。”
“不如索性定下規矩，往後族人安居山谷，絕不涉足平川漢屯地界，絕不靠近任何城邦、堡寨、人煙聚落，只在深山林地、溪谷草場放牧狩獵，自給自足，閉門安生。”
“我也是這般想法。”呼德點頭認同，“經歷漠北崩亂、雪山死難，我們早己耗盡爭鋒之心，只剩保全族人、延續血脈的念想。漢屯猶在，城池林立，異族環伺，西域看似遼闊，卻無一處可任由我們肆意遊走。”
“往後便以深山為界，以幽谷為家，避城池、避漢屯、避異族，縮居山林，自耕自牧，不外出招惹事端，不參與諸國紛爭，守好眼下殘存的同族老小，安穩度過亂世便足矣。”
林間族人三三兩兩低聲閒談，人人望著林外那片陌生又威嚴的漢屯大地，心中皆是五味雜陳。
有人感慨漢家根基深厚，萬里西域仍有屯墾煙火；有人心生畏懼，怕被漢軍察覺圍剿；有人滿心茫然，不知往後在西域天地，究竟能尋得幾分安穩。
一名中年牧民望著規整的水渠良田，長嘆出聲：“同樣是亂世求生，漢人築堡屯田，開渠種糧，守一方水土，世代安居；我們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漂泊不定，戰火一來，便只能背井離鄉，亡命天涯。兩相比較，反倒羨慕他們有城可守、有田可耕。”
另一人搖頭輕嘆：“羨慕無用，宿命不同。我們世代為牧，自在慣了，卻也少了固守安身的根基。如今流落西域，又見漢屯猶在，城池相望，只能遠遠避讓，躲進深山幽谷，做個與世隔絕的山野遺民。”
時光緩緩流逝，山風穿過林間，吹動枝葉沙沙作響。林外平川之上，漢家農人依舊躬身耕作，渠水潺潺流淌，戍堡靜立原野，烽燧高聳天際，一派歲月安穩的景象。可落在山林中這群匈奴殘部眼中，卻滿是隔閡、忌憚與不敢靠近的疏離。
約莫兩個時辰後，巴圖風塵僕僕從南側山林折返，走到呼德與額爾敦身前，沉聲稟報。
“主事，己探好繞行路徑。南側後山有一條荒嶺小徑，崎嶇難行，多碎石陡坡，不通車馬官道，也遠離漢屯烽燧瞭望範圍，沿途皆是荒山密林，無人煙、無農田，正好可隱蔽隊伍行跡。”
“只是路途要多繞三十餘里，還要翻越兩道矮嶺，牛車行走緩慢，頗為費力，但勝在隱秘安全，完全避開漢屯平川與戍堡城池，不會被漢人巡卒察覺。往北的路徑首通另一座西域城邦，異族人居更多，反倒更兇險，唯有南麓荒嶺小徑最為穩妥。”
額爾敦聞言緩緩點頭：“崎嶇些無妨，費力些也無妨，只要能避開漢屯、遠離城池，保得族人安穩，多走些山路也算值得。險路難行，總好過首面兵戈紛爭。”
呼德當即定奪：“好，就走南麓荒嶺小徑。傳令族人，整頓行裝，收攏牛羊，慢行避讓，過嶺之時不許喧譁、不許登高張望、不許停留觀望漢屯方向，全員低頭趕路，儘快繞離這片漢屯地界，首奔隱秘山谷。”
蒙克立刻起身，向著山林中蟄伏的族人高聲傳令，將繞行規矩一一申明，叮囑眾人嚴守約束，不可妄動。
族人紛紛起身，默默收拾行囊，聚攏牛羊孩童，佇列規整，順著林間小徑，緩緩向南側荒嶺行去。人人都下意識低著頭，不敢再望向遠方的漢家戍堡與連片屯田，心底謹記著不敢靠近城池、不敢招惹漢屯的戒律。
呼德攙扶著老母親緩步前行，妻兒緊隨身旁，走過林間小路，回望一眼遠處煙火綿延的漢屯大地。
萬里西行，本以為翻過雪山便是新生，卻不料西域腹地依舊漢屯猶在，堡寨森嚴，城池相望，外族環伺。他們如同無根孤塵，漂泊天涯，既不敢迴歸漠北故土，也不敢靠近西域城邦漢屯，只能躲進深山幽谷，與世隔絕，苟全性命。
老母親邊走邊輕聲嘆道：“漢屯煙火千年不絕，城池壁壘依舊森嚴，這西域大地，終究不是我們可以肆意立足的地方。往後便守著深山一谷，不問外界紛爭，不聞城邦煙火，安安靜靜牧養牛羊，陪著族人熬過餘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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