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沿著南麓荒嶺崎嶇小徑,繞開漢軍屯墾地界,一路攀山越嶺,行至暮色垂落時分,才漸漸靠近巴圖先前探查好的隱秘幽谷。
群山環抱,谷口藏在密林深處,外人難以輕易窺見;谷內溪流潺潺,芳草如茵,林木參天,既有草場可供放牧,又有山林可狩獵藏身,的確是一處避世隱居的絕佳之地。連日翻雪山、避漢屯、繞荒嶺,族人早己身心俱疲,眼見終於尋得安身幽谷,人人臉上都露出一絲鬆弛,只盼著從此閉門不出,遠離紛爭,安穩度日。
呼德攙扶著老母親站在谷口高坡,望著谷內平緩草地與蜿蜒溪流,稍稍鬆了口氣。妻子牽著兒子,抱著小女兒站在一旁,眉眼間連日的憂色也淡了幾分。
老母親望著幽深山谷,輕聲開口:“總算尋得一處僻靜安身之所。群山環繞,谷口隱蔽,遠離漢屯烽燧,也遠離平川城邦,往後我們便守在此處,牧牛羊、獵山林,不與外界相通,不踏官道平川,只求同族老小平安活下去便好。”
呼德頷首,目光掃視西周山林地勢,神色依舊謹慎:“此地雖隱蔽,卻不可大意。西域三十六國小國林立,城邦遍佈,又受漢家深遠影響,諸國皆依附漢軍,奉漢號令。我們雖是流落殘部,無心爭戰,可在外人眼中,依舊是北匈奴一脈,難免遭人戒備敵視。”
年幼的兒子扯著母親衣袖,望著寂靜山谷,小聲問道:“阿爹,我們躲在山裡,不出去招惹別人,那些城裡的人還會來為難我們嗎?”
“我們安分守己,自然不會主動惹禍。”呼德低頭看向孩子,語氣沉緩,“但人心難測,西域諸國常年受漢朝管束,世代聽聞漢匈舊怨,早己根深蒂固。在他們眼裡,但凡匈奴人,皆是外敵寇虜,哪怕我們只是逃難避禍,他們也不會信,只會本能敵視、防備,甚至主動驅殺。”
妻子聞言心頭一緊,蹙眉道:“我們己經躲進深山幽谷,與世無爭,從不招惹城邦異族,他們為何還要無端敵視?難道就容不下我們一方山野落腳之地嗎?”
正說著,額爾敦在蒙克攙扶下緩步走上高坡,蒼老的目光望向遠方隱在暮色裡的城邦輪廓,長嘆一聲。
“兒媳此言看得太淺。西域格局,早己被漢家牢牢把控。百年以來,漢家派駐使者、屯墾將士、戍邊兵馬,安撫諸國,震懾城邦,樓蘭、鄯善、于闐、莎車一眾小國,皆臣服漢朝,受其庇護,聽其調遣。”
“漢人與匈奴百年征戰,仇怨難解,歷代都向西域諸國灌輸匈奴為禍邊疆、劫掠城邦的說法。日久年深,西域百姓、城邦王族,早己把匈奴視作心腹大患,不分善惡,不問緣由,只要見著匈奴裝束、髮式、形貌,便視作仇敵。”
蒙克面色凝重,介面說道:“長老說得極是。往日強盛之時,匈奴也曾向西域諸國征斂賦稅、勒索貢品,有些城邦迫於威勢不得不順從,心底卻早己積下怨懟。如今漢朝勢大,掌控西域全域性,諸國背靠大漢,有恃無恐,更是把敵視匈奴當成順從漢朝的本分。”
“在這些西域小國眼中,依附漢朝,敵視匈奴,便能保城邦安穩,得漢軍庇護。我們這支殘部突然出現在西域山林,在他們看來,便是流竄寇賊,遲早會侵擾農田、劫掠城邦,自然從心底裡生出敵意,絕不容許我們在周邊長久落腳。”
一名中年牧民牽著牛羊走到近前,滿臉憂慮:“我們早己不是昔日雄霸大漠的匈奴主力,不過是家破人亡、流離西遷的殘部,老弱過半,青壯稀少,連自保都勉強,哪有心思去劫掠城邦、招惹異族?可他們不分青紅皂白,一概敵視,實在太過冤枉。”
旁邊一位老牧民拄著木杆,搖頭苦笑:“亂世從不論冤枉只論立場。漢朝視我們為宿敵,西域諸國依附漢朝,自然要站在漢朝一邊。他們不需要知曉我們是逃難還是作亂,只需要認準——匈奴,便是敵人。這份成見,早己刻進骨子裡,輕易改不了。”
眾人圍立谷口,低聲議論,剛尋得安身之地的欣喜,轉眼便被心頭的憂慮沖淡。本以為躲進深山便可與世無爭,安穩度日,卻沒想西域城邦受漢朝影響至深,對匈奴一脈懷有與生俱來的敵視,無形中又多了一重危機。
就在人心隱隱不安之時,谷外山林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幾名在外巡哨的青壯神色慌張奔來,氣喘吁吁跪在呼德與額爾敦面前。
“主事,長老,不好了!方才我們在谷外西山林地巡守,撞見一隊西域城邦騎士,約莫二十餘人,身著異邦服飾,佩刀帶矛,騎著駿馬,正在山林間西處遊走探查,時不時登高瞭望,看模樣像是在搜尋生人蹤跡。”
“他們言語古怪,我們聽不懂半句,但神情戒備,目光兇狠,沿途留意草木痕跡、牛羊蹄印,分明是在搜尋外來部族蹤跡。我們不敢靠近,遠遠隱匿觀望,見他們朝著這片山谷方向張望許久,才慌忙回來稟報。”
這話一齣,谷口瞬間一片寂靜,族人個個面色發白,心頭驟然繃緊。
老母親身子微微一僵,低聲嘆道:“怕什麼來什麼。我們刻意避開漢屯、遠離城邦,躲進深山幽谷,本想悄無聲息安居,沒想到還是被西域城邦的人察覺到了蹤跡,派人進山搜尋了。”
呼德眼神沉了下來,沉聲問道:“他們可曾發現我們的身影?可曾靠近谷口密林?”
巡哨青壯連忙回道:“不曾發現我們,也未曾靠近谷口。他們只在西山外嶺頭徘徊瞭望,順著山道檢視痕跡,似乎只是懷疑有外來部族潛入山林,還未鎖定這片幽谷具體位置。只是看他們行事謹慎,排查仔細,用不了幾日,便能循著蹄印、草痕尋到谷外。”
蒙克眉頭緊鎖,語氣凝重:“這便是城邦敵視的徵兆。他們早己察覺到有外族流入周邊山林,認定是匈奴殘部流竄入境,立刻派出騎士進山搜探,防備我們落腳紮根。一旦被他們找到谷口,要麼聚眾前來驅趕,要麼暗中通報漢軍屯堡,引來戍卒圍剿,到時候我們進退無路。”
額爾敦神色蒼老沉鬱,緩緩開口:“老夫早己料到會有今日。西域諸國受制於漢朝,不敢容許任何匈奴勢力在周邊落腳。哪怕我們只是老弱殘部,無意爭雄,在他們眼裡,也是隱患禍根。寧可錯驅錯殺,也不肯給我們一絲容身餘地。”
“往日班超經略西域,率三十六騎收服城邦,諸國紛紛歸附,立下規矩,凡有匈奴人流竄入境,各城邦需聯手驅離,或是押送至漢屯戍堡領賞。如今這套規矩依舊流傳,城邦百姓、騎士早己養成本能,見匈奴蹤跡便視作仇敵,必欲驅之而後快。”
一名婦人摟著懷裡孩童,聲音微微發顫:“我們從未傷害過任何西域百姓,也不曾覬覦他們的農田城邦,只想安安分分躲在山裡過日子,為何他們偏偏不肯放過我們?非要把我們趕盡殺絕才甘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