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們做錯了什麼，是立場註定無法相容。”呼德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蒼涼，“漢朝與匈奴百年世仇，西域諸國依附大漢，便必須站在我們的對立面。他們敵視我們，不是因為我們作惡，而是因為我們的身份。只要我們還是匈奴人，流落西域一日，便會被戒備一日，敵視一日。”
“他們怕我們休養生息後壯大，侵擾城邦；怕我們聯絡深山異族，攪動西域格局；更怕得罪漢朝，被撤去庇護。多重心思疊加，便只能把我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這時，巴圖帶著幾名精幹青壯從外探查歸來，面色冷峻，快步走到眾人身前。
“主事，長老，我沿著谷外山林繞行探查一圈，事態比我們預想的更兇險。不止一隊城邦騎士在山林搜巡，東西南北幾處嶺頭，都有異族騎士輪崗瞭望，彼此呼應，顯然是城邦特意佈下的巡查陣勢。”
“我還悄悄靠近一處山隘口觀望，見隘口有城邦兵士駐守，盤查往來樵夫牧民，嚴禁陌生外人私自通行。聽他們零星言語神態，分明是在嚴防匈奴殘部潛入境內落腳。整個周邊山林，己被他們暗中封鎖，只差一步步細細搜山。”
巴圖攥緊腰間彎刀，繼續說道：“依我看，這些西域小國自己兵力並不算強盛，單打獨鬥未必敢來招惹我們。可他們有漢朝做靠山，有漢屯戍堡做後盾，有恃無恐，底氣十足，才敢這般明目張膽搜山戒備，擺明了就是敵視到底，絕不相容。”
一名年輕牧民按捺不住，攥著拳頭憤憤道：“我們一退再退，避開漢屯，繞開城邦，躲進深山幽谷，己經退讓到無路可退，他們還要步步緊逼！真要是找上門來，大不如拼上一場，與其被驅趕追殺，不如守住山谷，自保到底！”
“不可衝動。”額爾敦立刻出言制止，“逞一時血氣，只會斷送族人性命。我們如今老弱婦孺居多，青壯寥寥，兵器短缺，糧草有限，連安穩度日都艱難，如何能與城邦兵士、騎士爭鋒？一旦開戰，引來周邊多國聯軍，再驚動漢屯守軍，便是滅族之禍。”
“隱忍，退讓，避其鋒芒，才是眼下唯一生路。”
呼德點頭認同，沉聲道：“長老說得沒錯，萬萬不可衝動應戰。西域小國之所以敢明目張膽敵視搜山，底氣全來自漢朝。他們篤定我們不敢招惹漢軍，不敢大肆滋事，便步步緊逼，想把我們逼離這片山林。”
“傳令下去，即刻嚴守谷口，所有族人不許走出幽谷半步，不許在山林外圍放牧狩獵，收攏牛羊，隱藏行跡，熄滅多餘煙火，入夜不許點燈生火，避免煙火炊煙外洩引人察覺。”
“巴圖，你把青壯分成三班，日夜輪流在谷口密林暗哨巡守，一旦發現城邦騎士靠近，立刻隱匿避讓，不許出聲、不許顯露身形、不許與之對峙衝突。只求悄悄藏住蹤跡，熬到他們搜山無果，自行退去。”
“蒙克，你清點谷內糧草、飲水、營帳，安頓老弱婦孺，約束族人安分守己，不許孩童喧譁吵鬧，不許擅自登高張望，一切行事低調再低調。”
號令傳開，族人不敢怠慢，立刻分頭行事。有的收攏牛羊趕入谷內深處草場，有的撿拾枯枝隱蔽煙火，青壯則手持木矛、彎刀，悄然隱入谷口兩側密林，暗中佈下暗哨，嚴陣以待，卻又只能隱忍蟄伏，不敢顯露分毫。
老母親坐在溪邊青石上，望著忙碌的族人，望著遠處山嶺隱約可見的異族騎士身影，輕聲對兒媳感慨：“真是亂世飄零，步步皆難。本以為翻過雪山、避過漢屯，便能尋得一方淨土，誰知西域遍地城邦，受漢朝裹挾太深，連一方深山幽谷都容不下我們落腳。”
“他們從未與我們結怨，卻因漢朝的影響，因世代流傳的成見，不分青紅皂白便視我們為仇敵。人心隔閡，立場對立，比山川險阻更難跨越。”
兒媳輕輕拍著懷中安睡的小女兒，低聲應道：“我們己經退讓到極致，不爭、不搶、不擾、不犯，只想守著同族親人安穩度日。若他們只是搜山警示，我們便隱忍避讓；若是步步緊逼，非要闖入山谷驅趕，我們為了老小性命，也只能拼死守住家園。”
年幼的兒子靠在母親身旁，小臉上滿是不解與委屈：“阿孃，我們明明沒有做錯事，為什麼那些城裡人要討厭我們、找我們麻煩？我們不能和他們好好相處嗎？”
呼德走過來，蹲下身，輕輕撫著孩子的頭頂，眼底帶著幾分滄桑無奈。
“不是所有對錯，都能講道理。漢朝積百年影響力，籠罩西域諸國，把漢匈恩怨刻進每一座城邦、每一方百姓心底。那些小國不敢違背漢朝心意，也擺脫不了世代成見，只能順著旁人的眼光，把我們當成敵人。”
“我們不惹事，卻也不怕事。只要安守山谷，隱忍藏跡，不主動衝突，他們找不到我們蹤跡，久而久之便會漸漸散去。往後我們更要謹小慎微，縮居深山，永遠不靠近城邦，不踏足官道，徹底做與世隔絕的山野遺民。”
蒙克走到呼德身邊，望著遠處連綿山嶺，低聲憂心商議：“主事，眼下只是周邊城邦搜山戒備，己然這般緊張。若是日後他們長久巡查不退，或是聯合其他小國一同搜山，甚至通報漢屯出兵合圍，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我也在思慮此事。”呼德神色沉凝，“眼下只能先隱忍蟄伏，藏住蹤跡，避過眼前搜山。往後要做長久打算，一方面加固谷口隱秘，在山谷深處開闢備用藏身山洞；另一方面，悄悄探查更西深山腹地，尋好備選退路。”
“若是此地終究無法安身，便只能再度西遷，去往更偏遠、遠離城邦、遠離漢家影響力的西域極西之地。哪怕再苦再荒，也總好過日日被城邦敵視、被搜山驚擾，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林間山風漸涼，暮色徹底籠罩群山。
幽谷之內，族人屏息蟄伏，悄無聲息；谷外山嶺，西域城邦騎士依舊往來巡哨，登高瞭望，排查草木痕跡。一內一外，一隱一巡，無形的敵視隔閡橫亙其間。
這些流落西遷的匈奴殘部，歷經漠北崩亂、部族離散、雪山死難、漢屯避讓，本以為逃至西域深山便能覓得安穩，卻沒想到深陷另一重困局。西域諸小國久受漢朝教化與庇護，根深蒂固敵視匈奴，不分善惡，不問緣由，僅憑身份便定下敵我的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