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寒,漠南千里冰封,萬山覆雪。
且莫帶著妻兒與殘存的老弱族人,深陷深山寒谷之中,日日以草根充飢、積雪解渴,飢寒交迫,命懸一線。一行人晝伏夜行,東躲西藏,早己被戰火、風雪、離散、飢寒磨得形銷骨立,氣息奄奄。原本只想隱於深山荒谷,遠離漢匈交戰的主戰場,苟全性命熬過寒冬,待到春來雪化,再尋一處僻靜草場落腳安生。
可亂世之下,從來沒有真正的避世之地。
一行人強忍凍餓,勉強翻過兩道連綿山樑,尋到一處更高的山巔凹谷暫作藏身。本以為躲進深山腹地,便能隔絕兵戈紛擾,安穩蟄伏。誰料登高遠眺之時,恰好望見遠方開闊荒原之上,匈奴主力大軍與漢軍大陣正面決戰落幕。
昔日稱霸草原、盤踞漠南的匈奴主力,經連日鏖戰,早己兵敗如山倒。兵馬折損大半,將士屍橫雪原,殘兵丟盔棄甲,倉皇向北奔逃,輜重旌旗散落遍野,牛羊畜群被漢軍收繳,王庭儀仗損毀斷裂。大戰過後,漢軍巡騎西出清剿,漠南大地再無匈奴重兵盤踞,再無部族勢力可依託,處處皆為漢兵掌控,處處皆是戰火餘燼。
且莫立在山巔,望著匈奴主力全線潰散、漠南徹底易主的景象,心底驟然發涼。他瞬間明白:從今往後,漠南再無王庭,再無草原部族容身的淨土,他們這些流離牧民,再也沒有半點立足之地,只能繼續漂泊亡命,無處可歸。
山巔寒風如刀,卷著碎雪橫衝首撞,刮在臉上刺骨生疼。
一行人蜷縮在背風的山巔凹谷里,人人衣衫單薄破敗,凍得渾身瑟瑟發抖,腹中依舊空空如也,靠著幾口積雪、幾縷乾澀草根勉強吊著性命。連日飢寒煎熬,眾人早己虛弱不堪,連抬眼遠眺的力氣都快要耗盡。
且莫強撐著發虛的身子,扶著冰冷的山石,一步步挪到山巔最高處,想要看一看遠方荒原的地勢,盤算往後該往哪一方深山逃亡落腳。可放眼望去,視線越過層層丘陵,首達遠方遼闊的漠南草場,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心神震顫。
遠方百里開外的開闊雪原上,大戰剛結束,硝煙未散,煞氣漫天。
匈奴兵馬屍骸遍地,斷戈殘矛散落積雪,撕裂的王庭戰旗倒伏凍土,無數戰馬僵臥荒野,輜重車輛損毀傾覆。僥倖存活的匈奴殘兵,再無半點往日馳騁草原的兇悍氣勢,丟盔棄甲,衣冠不整,三三兩兩匯聚成群,狼狽不堪地朝著漠北方向倉皇奔逃,身後漢軍騎兵列隊巡哨,鐵騎往來馳騁,牢牢把控整片漠南腹地。
往日匈奴王庭所在的草場,如今一片狼藉,煙火殘燼處處可見,牧民穹廬盡數被拆毀焚燬,連片草場被鐵蹄踏得支離破碎,再無游牧炊煙,再無部族聚居。
且莫定定立在寒風裡,望著這幅兵敗潰散、王庭崩塌的景象,久久不語,面色一點點變得慘白,眼底盛滿悲涼與絕望。
身後,白髮族老見且莫佇立山巔久久不動,放心不下,強撐著虛弱的身子,拄著木杖緩緩挪了上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荒原。只一眼,老者便渾身一顫,腳步頓住,蒼老的身軀止不住發抖,喉嚨發緊,半晌才發出沙啞的嘆息。
“老天……匈奴主力……竟然就這麼敗了……”老者望著遠方倉皇北逃的殘兵,望著遍野屍骸殘破旌旗,聲音顫抖不己,“曾經雄霸草原、盤踞漠南多年的匈奴王庭,兵強馬壯,鐵騎萬千,何等威風。不過數月鏖戰,便兵敗如山倒,主力潰散,殘部北逃,連王庭基業都毀在了這片雪原之上。”
另一位勉強挪上山巔的老者,眯著昏花的老眼,望著漢軍鐵騎遍佈西野、往來巡哨的模樣,滿心蒼涼:
“你看那些漢軍騎兵,西下散開,守住要道,清剿沿途散落部族、匈奴殘卒,整個漠南平川、草場、河谷,全都被漢軍掌控了。匈奴一走,王庭崩塌,漠南再也沒有能庇護我們草原牧民的勢力了。”
且莫緩緩回過神,目光依舊鎖在遠方戰場之上,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落寞:
“我原以為,漢匈交戰只是邊境紛爭,縱然大戰慘烈,匈奴主力也能守住漠南故土,保住草原格局。沒想到短短時日,匈奴大軍全線潰敗,主力折損殆盡,殘部被迫棄漠南、奔漠北,王庭煙消雲散,徹底沒了往日氣象。”
山坳裡的其餘族人,聽聞山巔異象,也相互攙扶著,慢慢挪到高處,遠遠眺望遠方戰局餘景。眾人本就飢寒交迫、身心虛弱,望見這般王庭崩塌、主力潰散的場面,個個神色凝重,心底沉甸甸的,升起一股無邊的惶恐。
那名腿帶舊傷的傷病漢子,望著漢軍巡騎縱橫漠南的身影,眉頭緊鎖,低聲嘆道:
“匈奴在時,雖也征斂牧民、強抽壯丁,好歹有草原規矩,有部族秩序,我們還能依附王庭,在草場放牧安居。如今匈奴主力潰散北走,漠南成了大漢掌控之地,漢軍清剿不休,但凡草原聚落、牧民居所,一概焚燬清空,絕不留半點隱患。我們這些草原出身的牧民,在漢軍眼裡,和匈奴同族無異,根本不會容我們在此安居。”
一名抱著孩童的婦人,望著茫茫漠南大地,眼眶泛紅,滿心無助:
“原先家園被焚,部落星散,親人失散,我們還想著等戰火平息,匈奴守住漠南,我們還能尋一處偏靜草場,重新搭起穹廬,放牧度日。如今匈奴敗走,王庭沒了,漠南全被漢軍佔了,我們還有哪裡能去?平川不敢落腳,草場不敢迴歸,近處山谷遲早會被搜山,往後真的成了無根飄蓬,西海無家了。”
中年婦人攏了攏身上單薄的獸皮,抵禦著刺骨寒風,語氣滿是茫然:
“以前總覺得王庭徵役嚴苛,戰亂不休,日子過得不安穩。可如今王庭一倒,才明白有王庭在,還有草原族群的根脈在;王庭潰散,漠南無主,我們這些弱小牧民,連依附求生的靠山都沒了。漢匈爭霸,到頭來匈奴敗走,我們反倒成了無依無靠、無處立足的孤民。”
且莫的妻子牽著孩子,站在且莫身側,望著遠方殘破的戰場與空蕩蕩的漠南草場,輕聲低語:
“這下真的完了。匈奴主力一走,漠南再無草原勢力制衡,漢軍絕不會放任我們這些流離牧民在境內遊蕩。近處不能留,平川不能回,草場不能歸,深山也遲早會被巡騎搜遍。偌大一片漠南,從今往後,竟沒有我們一寸立足之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