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雪原的寒風暴雪依舊未有停歇，鉛灰色的天穹壓在荒原之上，西野蒼茫，萬物冰封。
烏納氏族的冬營依舊固守在避風窪地，哨塔林立，牧群歸欄，族人縮居穹廬之內，靠著牛糞火堆熬過漫長寒夜。自北匈奴王庭徹底崩散之後，整個漠北人心惶惶，各部奔逃、強部兼併、流民西竄，唯有呼德穩守營盤，整肅防務、管控糧草、安撫族人，勉強在亂世夾縫中守住一方安穩。
議事大帳之內，火塘燃著旺火，驅散帳內寒意。呼德端坐主位，身披厚重狼裘，神色沉靜。額爾古納、桑坤兩位長老分坐兩側，蒙烈、阿勒坦、扎木合一眾頭領齊聚帳中，正等著外出探聽訊息的族人帶回遠方動靜。
帳外風雪呼嘯，片刻後，一陣沉穩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斥候拍落滿身霜雪，掀簾而入，躬身行禮。
阿勒坦抬眼看向來人，沉聲開口：
“你南下探察漢邊動靜，滯留多日，今日歸來，可有什麼訊息帶回？中原那邊，如今是何光景？”
斥候拱手躬身，氣息仍帶著戶外的凜冽寒意，鄭重回話：
“長老，族長，屬下一路南行，避開鮮卑與零散匈奴部族，悄悄靠近漢家邊境要塞，打探到一樁驚天大變故——中原西漢王朝，己然徹底覆滅。”
一語落地，大帳內瞬間一片寂靜。
眾人臉上皆是錯愕之色，彼此對視，滿眼難以置信。
扎木合眉頭猛地緊鎖，前傾身子，急聲問道：
“此話當真？漢家朝廷雄踞中原數百年，屢屢北出草原，征伐不休，國力強盛無比，怎麼會驟然覆滅？莫非又是流言虛傳？”
斥候語氣篤定，一字一句道：
“絕非流言。漢邊戍卒、往來商販、逃難流民，說法全然一致。漢室末年，朝綱腐敗，外戚專權，朝堂之內爭鬥不休，百姓賦稅沉重，民怨沸騰。權臣王莽趁機把持朝政，一步步架空漢室皇權，最終廢黜漢帝，自立為君，改立國號，西漢江山，就此易主。”
桑坤長老神色凝重，緩緩長嘆一聲：
“原來如此……我早聽聞中原連年災荒，朝堂奢靡無道，權貴盤剝百姓，江山根基早己腐朽。只是沒想到，崩塌來得這般快，這般徹底。強如漢家，也逃不過盛衰輪迴，王朝更迭。”
蒙烈攥緊腰間彎刀，眼中帶著幾分複雜神色，粗聲說道：
“這些年，最讓我們草原部族忌憚的，便是漢家鐵騎。武帝以來，九次北征，衛青、霍去病率兵深入漠北，把我們匈奴從陰山南麓一路逼退到漠北苦寒之地，硬生生打出一個漠南無王庭。如今西漢覆滅，中原改朝換代，對我們草原而言，是禍是福？”
額爾古納目光悠遠，緩緩開口剖析局勢：
“王朝覆滅，中原必陷內亂。新朝初立，王莽首要之事，是穩固朝堂、收拾州郡、壓制民間動亂，整頓內部權位。自顧尚且不暇，哪裡還有心力調集大軍、籌措糧草，再像從前那樣大舉北征，踏平草原？”
阿勒坦微微頷首，附和道：
“長老所言極是。中原一旦改朝換代，必定人心浮動，地方州郡各自觀望，兵馬被牽制在內地平亂、守禦城池。往日漢家年年整軍備戰、窺視漠北的局面，必定暫時停歇。兵鋒北收，遠征擱置，我們漠北邊境，多年緊繃的戰事壓力，終於迎來短暫的緩和之機。”
扎木合卻依舊憂心忡忡，搖了搖頭：
“短暫緩和罷了，終究算不得長久安穩。漢家根基深厚，人口眾多，物產豐饒，哪怕一朝覆滅，不出數年，必會重整山河。待到中原政局穩固，新朝力量積蓄完備，依舊會再度北顧，把目光重新投向大漠草原。我們眼下的安穩，不過是亂世間隙裡的一次喘息。”
“可哪怕只是喘息，也彌足珍貴。”蒙烈開口辯駁，“這些年，我們日日被漢家兵鋒壓得喘不過氣，南遷不得，安居不能，只能一路向北退縮。如今中原內亂，無暇北顧，鮮卑、丁零雖依舊強橫，卻少了漢家從南面合圍施壓，我們至少不必再三面受敵，能有時間休養生息，蓄養牧群，整頓族人。”
一名負責值守南境哨卡的小頭領開口說道：
“屬下早前便發現，南邊漢家邊塞兵馬明顯收縮，不再像往年那樣出關巡邊、驅逐草原部族，關隘緊閉，戍卒只守城池，不再主動尋釁。如今想來，正是中原大變、無力經略邊疆的徵兆。”
額爾古納緩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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