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荒原熬過一輪嚴酷白災，春風漫過凍土，遍野衰草重新抽芽，溪流解凍，長風褪去刺骨寒意，天地間總算透出幾分溫潤生機。
歲月流轉，自東漢初立、北匈奴陷入漢、鮮卑、丁零三面夾擊日漸衰微，又是數年光陰悄然翻過。
這些年漠北格局暗流洶湧，各方勢力角力不休，強部兼併弱部，流民西野漂泊，烽煙隱伏荒原。唯有烏納氏族謹遵呼德號令，不參與草原紛爭，不盲目遷徙避禍，閉門固守窪地草場，安分放牧、嚴控糧草、整肅防務、收攏良善同族，在亂世夾縫裡沉下心來慘淡經營。
歷經連年風雪、戰亂襲擾、牛羊損耗、族人流離的艱難歲月，熬過荒年匱乏、白災絕牧、外族劫掠的重重劫難，如今風調雨順，草場返青，水源豐足，再加上族人用心蓄養、精心選育、冬儲得法，氏族牛馬駱駝羊群，終於慢慢緩過元氣，畜群漸漸恢復規模，雖不及早年陰山繁盛，卻也足以自給自足，安穩度日。
議事大帳之內，牛糞火靜靜燃燒，暖意融融。呼德安坐主位，神情平和，少了往日凝重憂患，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沉穩。額爾古納、桑坤兩位長老端坐兩側，眉眼間難得露出一絲寬慰之色。
扎木合掌管氏族糧草與畜群牧務，此刻面色舒展，眉宇間帶著欣慰，率先開口打破帳內沉靜：
“族長，兩位長老，諸位頭領，今日召集眾人，是有一樁喜事要告知大家。經過這數年苦心熬守、慘淡經營，我們烏納氏族的畜群，總算漸漸恢復過來了。”
這話一齣，帳內眾人神色皆是一鬆，眼中泛起光亮，連日積壓的心頭愁雲，悄然散去大半。
蒙烈素來性子剛首，最關心族人溫飽與牧群根基，當即往前欠身，沉聲問道：
“扎木合長老，此話當真？這些年曆經白災凍餓、丁零劫掠、草原動盪，牛羊損耗極重，老弱死傷、牧群銳減，族人日日省吃儉用，精打細算熬日子，如今當真緩過來了？”
扎木合緩緩點頭，語氣篤定真切：
“千真萬確。老夫掌管畜群糧草多年，每一筆存欄、每一季繁育、每一次損耗，皆有明細記檔。往年戰亂風雪，牛馬羊群折損過半，存欄寥寥，勉強夠族人餬口，不敢多繁育，不敢遠牧。
這幾年風調雨順，草場無大災，我們又劃定專屬牧地，分群放養，老弱分圈飼養，幼崽專人看護，冬日提前儲足乾草、肉食、柴火，不隨意遠徙，不與外族爭搶草場，安分守己，靜心蓄養。
如今黃牛、犛牛、牧馬、駱駝、綿羊山羊，存欄數量逐年回升，母畜繁育安穩，幼崽成活率大增，比起最艱難那幾年，己是恢復了大半元氣。雖比不上當年陰山南麓水草豐美之時的繁盛規模，卻也糧草有餘，牛羊盈圈，足以支撐族人度日、儲備冬用、增補防務，再不用日日飢寒憂心。”
阿勒坦聞言，神色也緩和下來，感慨道：
“畜群乃是草原牧民的根本。我們匈奴人逐水草而居，以牛羊為衣食，以馬駝為腳力，牧群興，則部族安；牧群衰，則族人危。這些年亂世飄零，三面受敵，人心惶惶，最大的難處便是畜群銳減、衣食無著。如今畜群漸復，等於給烏納氏族續上了底氣，穩住了根基。”
桑坤撫著花白長鬚，緩緩開口，語氣滿是滄桑寬慰：
“這幾年過得太苦了。王庭崩散，家園難返，北匈奴孤弱受困，強敵環伺，外面有鮮卑西擴、丁零南掠、漢廷虎視北疆，內裡有風雪白災、糧草匱乏、人心浮動。
全靠族長沉穩坐鎮，守住營盤不亂遷徙；全靠族人同心勤儉，節衣縮食，精心放牧，不浪費、不奢靡、不跟風爭鬥，默默熬守數年，才有今日畜群漸復的局面。來之不易，著實來之不易啊。”
額爾古納望著帳外青青草場，悠悠嘆道：
“想當年先祖且莫那一輩，在陰山南麓安居放牧，水草豐美，牛羊漫山遍野，穹廬連綿，煙火繁盛，何等安穩自在。後來遭漢家九次北征，家園破碎，被迫北遷漠北苦寒之地，一路顛沛，牧群屢遭折損，族人屢受流離。
到了我們這一代，又逢王庭傾覆、南北分裂、三方夾擊，能在這漠北荒原守住一方草場，熬過荒年戰亂，讓畜群慢慢恢復生息，己然是亂世之中莫大的福氣。”
一名分管分片放牧的中年頭領面露喜色，拱手說道：
“長老說得是。往年我們放牧，小心翼翼，不敢走遠，怕遇流寇、怕逢劫掠、怕遭異族突襲，只能就近圈養，牧草不足，牛羊瘦弱，繁育艱難。
這幾年族長定下規矩，劃定內外草場，近處安養老弱母畜，遠處分派精壯牧民結伴放牧，騎兵在外巡護，哨塔晝夜瞭望，無戰亂驚擾，無外族肆意越界，草場安穩，水草豐足，牛羊自然膘肥體壯，繁育興旺。”
另一名負責照料幼畜、冬圈飼養的老者介面道：
“往年寒冬一到，風雪封原，乾草不足，畜群只能硬扛嚴寒，大批老弱牛羊凍餓而死，幼崽更是難以存活。這幾年我們早早入秋儲草，收割曬乾，分門囤積，修繕冬暖畜圈，遮擋風雪，夜裡添薪保暖，按量飼餵，精心照料，幼崽成活率比往年高出數倍，畜群自然一年比一年興旺。”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言語間皆是寬慰、欣喜與釋然，壓抑多年的愁苦，終於在畜群漸復的生機裡，稍稍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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