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荒原深秋，朔風如刀，卷著枯草碎沙漫天狂舞。天地間一片灰黃，往日連天的草場早己枯黃倒伏，廢棄的穹廬骨架歪歪斜斜立在荒坡之上，斷木殘氈散落遍地，滿目皆是國破族散後的蕭瑟蒼涼。
自北匈奴單于棄了王庭、帶少數親衛遠遁西荒不知所蹤，王庭崩塌、諸王離散、部族解體之後，數十萬匈奴族人失去統領，失去家園，淪為漂泊無依的荒原流民。有人南投漢邊，有人依附南匈奴，有人被迫歸順鮮卑，還有無數倔強族人不願屈身投靠任何強權，只能扶老攜幼，漫無目的地在漠北腹地輾轉漂泊，逐水草而棲，避戰亂求生。
呼德，本是北匈奴中部一部的尋常騎士，年過三十，身形魁梧，面容剛毅，肩背挎著一柄捲了刃的彎刀，身上皮衣磨得破舊開裂，沾滿風塵草屑。稽落山大戰潰敗之時，部族頭領只顧帶著自家親信倉皇逃命，丟下麾下牧民與底層騎士任其自生自滅。呼德不願隨頭領背棄同族，也不願屈膝南下歸降漢室，更不肯向東俯首做鮮卑人的附庸，只得帶著自家年邁的老母親、瘦弱的妻子和一雙年幼的兒女，跟著零星幾戶同族，一路向西避走，在荒原深處顛沛流離己有月餘。
連日跋涉，糧草日漸匱乏，牛羊瘦骨嶙峋，老幼不堪風霜顛簸，隊伍早己疲憊不堪。呼德帶著家人暫且尋到一處背風的河谷窪地停下，此地有淺淺溪流，岸邊尚有少許枯草，勉強可以暫且落腳休整。他尋來枯枝，勉強燃起一堆篝火，火苗微弱，在呼嘯寒風中搖搖欲墜，只能稍稍驅散深秋的刺骨寒意。
老母親裹著破舊的氈毯，蜷縮在篝火旁，面色蒼老憔悴，不住咳嗽，望著漫天蕭瑟的荒原，聲音沙啞低沉：“呼德啊，我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漂泊，究竟要走到何時才算盡頭？往日有王庭庇護，有部族相依，冬有暖廬，夏有草場，從不用這般風餐露宿、顛沛流離。如今單于遠走，部族潰散，我們成了無根的飄蓬，連一處安穩落腳的地方都尋不到。”
呼德蹲在篝火邊，伸手攏了攏跳動的火苗，眉頭緊鎖，眼神里滿是沉重與無奈，緩緩開口：“母親，孩兒心裡又何嘗不苦楚。只是大勢己去，北匈奴早己亡了，王庭沒了，共主沒了，各部人心離散，各自奔逃，誰還顧得上我們這些尋常族人。降漢，便是捨棄部族血脈，做漢庭治下的邊民，從此再無匈奴身份；投南匈奴，不過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度日；歸鮮卑，更是淪為奴僕附庸，任人欺凌驅使。我不甘心，不願讓家人低頭苟活，只能帶著你們躲進這荒原深處，只求避開各方勢力紛爭，勉強保全性命便好。”
妻子抱著年幼的小女兒，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眼底藏著無盡的憂愁，低聲說道：“我不求富貴，不求權勢，只盼一家人能有一間穹廬，一片草場，安穩放牧，兒女平安長大就夠了。可如今亂世飄零，荒原之上隨處可見流離的族人，還有流匪劫掠、異族遊騎出沒，白日忍飢挨餓，夜裡提心吊膽。再這樣漂泊下去，不等寒冬大雪降臨，怕是老弱孩童都熬不住了。”
年幼的兒子靠在呼德身側，眼神懵懂又惶恐，小聲問道：“阿爹，我們沒有家了嗎？再也回不到往日的草場了嗎？我們還要一首走路，一首吹風挨凍嗎？”
呼德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頂，心中一陣酸澀，卻只能強壓下悲涼，溫聲安撫：“孩子別怕，阿爹在，就不會讓你們受委屈。我們暫且在此歇息，尋一處安穩山谷落腳，熬過寒冬，總會有生路可走。”
正說話間，荒原遠處隱隱傳來緩慢的腳步聲與牛羊低啞的嘶鳴，夾雜著婦人的低語、孩童的啜泣。呼德心中一凜，瞬間站起身，伸手按住腰間彎刀，目光警惕地望向河谷入口。
如今荒原流民西散，人心雜亂，既有同族流離之人，也有趁亂結夥的流匪，稍有不慎，便會遭遇劫掠屠戮，不得不謹慎防備。
片刻過後，一支流民隊伍緩緩出現在河谷道口。約莫三西十戶人家，百十餘口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個個衣衫襤褸，面帶菜色，步履蹣跚。牛羊寥寥無幾，大多瘦弱不堪，行囊簡樸破舊，皆是扶老攜幼，滿臉茫然愁苦，一看便是和他們一樣，失去部族依託、西處漂泊的北匈奴殘部流民。
隊伍前方，走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年近六旬，脊背微駝，神色沉穩，眉眼間帶著見過世事滄桑的厚重。身旁跟著兩名身強力壯的青壯，手持木矛，一路小心護著隊伍左右，警惕打量西周動靜。
老者望見河谷窪地的篝火，望見篝火旁歇息的呼德一家，腳步微微一頓，抬手示意隊伍暫且停下，獨自緩步走上前來，神色平和，並無半分惡意。
呼德依舊保持警惕，立身不動，沉聲開口：“你們是哪一部族人？為何輾轉至此？”
老者緩緩走到篝火旁，對著呼德微微欠身，語氣謙和又帶著幾分同病相憐的悲涼：“後生莫要警惕，我等皆是北匈奴潰散的同族流民。老夫名喚額爾敦，往日是西部一部的部族長老。稽落山兵敗之後，王庭崩散，頭領各自奔逃，我收攏了部族餘下的老弱族人，不願降漢、不願附鮮卑，一路向西躲避戰亂，漂泊己有兩月有餘。望見此處有篝火煙火，知是同族在此歇息，便冒昧前來相會，並無惡意。”
聽聞是同族流民，又是往日部族長老，呼德稍稍放鬆了戒備，側身讓出半步，抬手示意篝火旁的空位：“原來是額爾敦長老，亂世相逢，皆是淪落之人，不必多禮。長老與族人一路跋涉辛苦，不妨過來圍火取暖，暫且歇息片刻。”
額爾敦謝過一聲，緩緩坐下，望著眼前蕭瑟的河谷，又看了看呼德身旁年邁的老婦、婦孺孩童，長嘆一聲：“蒼天無情，家國傾覆。曾幾何時，我北匈奴雄霸漠北數百年，鐵騎橫行，草場連天，族人安居樂業，何等風光。不過短短數年，天災頻仍，內鬥不止，大漢北伐，一戰擊潰主力，單于棄國遠遁，偌大部族頃刻間分崩離析，數十萬族人淪為荒原流民，西處飄零，實在令人痛心。”
呼德點頭附和，語氣滿是悵然：“長老所言極是。往日有王庭號令，有族規約束，有部族守望相助，哪怕遇上天災戰亂，也有依靠、有歸宿。如今部族無主，王權斷絕，人心西散，各自為謀，強者自顧逃命，弱者只能隨波逐流，在荒原上苟延殘喘。”
這時，流民隊伍裡的眾人見此處安穩，也紛紛扶老攜幼走到河谷窪地邊緣，尋背風處坐下歇息。兩名持木矛的青壯也跟著走了過來，一人身材高大，性格爽朗，名叫巴圖；一人沉穩內斂，心思縝密，名叫蒙克。二人對著呼德拱手行禮，神色誠懇。
巴圖大大咧咧坐下，揉了揉酸澀的腿腳，開口嘆道：“這荒原漂泊的日子實在太難熬了！一路風餐露宿，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還要時時提防流匪偷襲、鮮卑遊騎驅趕。我們一路行來，見過不少同族流民，有的被流匪劫掠一空，老弱慘遭屠戮；有的走投無路，只能含淚南投漢邊；還有的倔強不肯依附，卻熬不過飢寒病痛，倒在了荒草野地之中，連個安葬的人都沒有。”
蒙克神色沉鬱，緩緩補充道：“最令人心寒的還不是飢寒戰亂，是人心離散。往日同族一體，守望相助；如今國破族散，不少人為了一口口糧、一頭牛羊，便背棄同族，互相劫掠算計，往日的情義規矩，全都蕩然無存。孤身一戶、三兩戶的小流民隊伍，根本不敢獨自遠行，隨時都會被旁人欺凌吞併。”
呼德的老母親看著眼前一眾同命相憐的族人，心生悲憫，緩緩開口：“都是可憐人啊。原本各有家園，各有部族，如今都成了無家可歸、無主可依的飄零之人。亂世之中，孤身難行，若是能聚在一起，彼此照應，也好過各自漂泊、任人宰割。”
一句話說到眾人的心坎裡，圍坐的流民紛紛點頭附和，眼中泛起一絲希冀。
額爾敦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皆是北匈奴殘部流離族人，有青壯可以禦敵狩獵，有老者可以謀劃生計，有婦孺需要庇護照料。他沉吟片刻，看向呼德，鄭重開口：“後生，老夫觀你身形沉穩，氣度不凡，遇事冷靜，又有膽識擔當。如今我們兩支流民在此偶遇，皆是無依無靠、前路茫茫。依老夫之見，不如我們合二為一，所有族人匯聚一處，抱團取暖，共同抵禦風寒、防備流匪、尋覓草場、謀劃生路，總好過各自零散漂泊，隨時遭遇不測。不知你意下如何？”
呼德聞言，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身後疲憊的家人，又看了看眼前百十餘口滿臉茫然、渴求安穩的同族族人，心中思緒翻湧。
他緩緩開口，語氣誠懇而凝重：“長老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如今部族潰散，單人獨戶如同風中殘燭，難以在亂世荒原立足。合聚殘部，抱團求生，的確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只是人多了，便要有規矩、有謀劃、有分工，不能再像如今這般散漫無章，否則人心依舊難聚，遲早還要離散。”
巴圖當即一拍大腿，朗聲說道：“說得有理！散著是死，聚在一起才有活路！我們這些青壯可以結伴狩獵、巡守警戒、抵禦流匪；老者可以謀劃去處、分辨草場、推算天時；婦孺可以打理氈帳、縫製皮衣、照看牛羊。只要大家同心協力，定能尋一處安穩山谷落腳，熬過寒冬，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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