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罡把那截劍穗往袖子裡揣深了幾分，脊背緩緩繃首，像一柄受了潮又被重新架起的鐵劍。”劍冢？”
他嘴裡咀嚼著這兩個字，唇角扯出一道乾澀的紋路，“不過是把陳年鏽鐵拴成堆，掛了個響亮的門匾。
那幫後生在祖師爺的牌位底下練了幾路把式，就當自己端著整座江湖的劍尖了。”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窗欞，投向屋簷上墜著的乾枯藤蔓。”三年前，吳三鼎在滁州城外拔劍，劍芒切斷了半條河堤。
可那又如何？劍鋒再亮，劈不開自己的影子。
陸齊在北涼地下練了八年功夫，不是去給誰當磨刀石的。”
他忽然彎下腰，撣了撣靴面上沾著的灰，“那孩子走之前，我往他劍鞘裡塞了半壺燒刀子。
酒辣劍快，足夠了。”
徐嘯挑了挑眉毛，手指在桌沿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剛剛驛馬送來的訊息，說離陽趙勾的人馬在北涼邊界外紮了營。
不是三兩匹馬，是整支騎隊，弓弦都上了油。”
李純罡嘴角那一絲笑意沒有消失，反而像墨跡洇開似的越散越開。
他站起身，衣襬掃過案几上一柄未出鞘的長劍——劍鞘磕在木沿上，咚的一聲悶響。”離陽趙勾？”
他歪了歪頭，像是聽見了什麼滑稽的笑話，“一幫在陰溝裡摸魚的黑皮老鼠罷了。
他們若真敢伸爪子，斬了便是。”
他說著，朝門外走去，鞋底踩在青磚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東西。
黃土路上，馬蹄踏碎的泥塊西濺。
陸齊鬆開韁繩，任由馬匹沿著道邊慢吞吞地踱步。
離開北涼己經第西天了，路上行人裹著灰撲撲的短褐，挑著擔子埋頭趕路，大概是從南邊販鹽回來的。
他把袖口捲上半截，露出手腕上一條暗紅色的舊疤——那是八年前練劍時，自己割傷的印記。
風裹著麥秸的焦味和野花香迎面撲來，他深深吸了一口，胸腔裡那股憋了多年的悶氣終於散開。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混雜的聲響——木頭車軸碾過坑窪的轟隆聲、馬蹄砸在硬土上密集的嗒嗒聲、還有鐵器碰撞的叮噹脆響。
陸齊勒住馬，回頭望。
一駕青布馬車正從坡下衝上來，趕車的漢子弓著背，鞭子甩得啪啪響。
馬車後頭，數十匹黑馬緊緊咬著，馬背上的人全裹著深色勁裝，腰間掛著明晃晃的短刃。
風把他們的衣襟翻卷起來，露出內襯上繡著的暗紋——像一隻半開的口袋。
“這是給堵上了。”
陸齊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扯了扯馬頭，往路邊靠了靠。
黃沙在官道上翻卷，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從遠處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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