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將那半塊碎玉小心放回木盒，盒蓋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給這場對話畫了個暫時的句號。
他轉向周衝，語氣己從方才的驚愕恢復了劍派弟子慣常的沉穩：“周大人，玄璣的事己不是臨河城一隅之禍。半年前東海古修洞府被掘，守山妖物被抽乾精血，宗門追查數月未果，今日才算摸到一點線索。這道傳訊必須立刻發回宗門，請掌門定奪。”
他從腰間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玉符，指尖在符面上一抹，玉符便浮起一層極淡的劍芒。
低聲唸了幾句，將臨河城黑蛟、黑袍邪修、半塊玄璣玉佩之事盡數刻入符中，末了又加了一句“江白前輩坐鎮此處，暫無大患”。
玉符上的劍芒猛地一盛，隨即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青光，穿窗而出，轉瞬便消失在東邊的天際。
周衝也跟著站起身來，對身後幾個差役吩咐下去：“從今日起，臨河城方圓五十里內的河道、渡口、驛道，全數加派巡查人手。所有過往的外地來者必須查驗過所，若發現形跡可疑者，先報鎮妖司，不可擅自交手。”幾個差役領命快步出了院子，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漸漸遠去。
江白坐在窗邊，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指尖方才碰過木盒的盒蓋，那一瞬間，識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有一種極淡的、像是書頁被風翻過一角的觸動。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對屋內眾人道：“勞煩諸位先出去一下。”
陸青、周衝、蘇婉清三人聞言，雖不明所以，卻都立刻起身行禮，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廂房。
蘇婉清最後一個跨出門檻，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江白正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神色不似平日那般平淡無波，倒像是有一層極薄的霜正在他的瞳孔深處緩緩凝結。
她沒有多問，輕輕將門掩上。
門合攏的瞬間，江白掌心一翻。
識海中的古書無聲浮現在他手中——封面是極深的褐色，深到幾乎發黑，書脊上的線繩斷了兩根，剩下一根鬆鬆地掛著。
封面上的“枯物志”三個字在昏暗的房間裡微微發亮，筆畫之間有一種極深的墨色，像是把幾千年的夜色都研進了墨裡。
這本書自從上次在識海中翻開之後，便一首靜靜懸浮在識海中央的霧面上，再也沒有動過。
現在它自己翻開了，封底朝上，封面朝下。
青崖從院門口站了起來。
它的石質身軀在暮色裡泛著極淡的銀灰，石蹄踩過青磚地面，沒有發出聲音，是它自己收斂了所有重量。
它走到江白麵前，臥下來，石首抬起，眼窩裡兩團青光亮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安靜、更深沉。
“先生，”青崖的聲音從石頭深處滾出來，比平時更慢，更沉，像是在仔細斟酌每一個字，“青崖好像可以回去了。”
江白低下頭看著它。
忽然想起破廟那一夜，青崖跪在他面前，也是這個聲音，也是這個姿勢。
他給它取名青崖，是因為它蹲在青羊山頂，崖邊，風裡。
從那天起，它跟他走了不知多少路，守了不知多少夜，被孩子們爬滿了背也一動不動。
“回哪裡？是回永安縣嗎？”江白問。
青崖只是將那顆缺了一角的石質頭顱輕輕抵在《枯物志》的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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