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眼前這頭石獅和這團白雲——一個在他瀕死時被他點化，一個在永安縣衙後院被他喚醒。
它們跟他走了三年，打了三年，睡了三年，從青羊山的雨夜到青溪縣老鴉坳的雷雲，從夢域裡的聖人之相到如今臨河城碼頭。
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它們從哪裡來，要回哪裡去。
但現在他知道了。
它們從這本書裡來，也可以回這本書裡去。
“你們怎麼回去？”他問。
青崖沒有回答，只是抬起石首，眼窩裡的青光緩緩沉了下去。
像一條河在入海口收攏了所有的浪，把自己縮成一顆極小的、極亮的青點。
墨痕貼著江白的袖口輕輕蹭了一下——那是它每次撒嬌時的習慣動作。
它也把自己收攏起來，從蓬鬆的白團縮成如同一滴豆大的瑩白露珠，懸在《枯物志》的書脊旁邊。
然後兩道流光同時扎進了翻開的書頁裡。
青色的那道光沒入第一頁，白色的那道光沒入第二頁。
書頁微微亮了一瞬，像是被燭火從背面照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江白伸出手，翻開了第一頁。
紙面上方那幅畫還在——石獅子畫變了。
石獅的眼窩不再是空的，兩團極淡的青光正從石面上透出來，像是在畫裡睜開了眼。
下一秒，那頭石獅在紙面上動了起來——它先是抬起石首，朝畫外望了一眼，然後緩緩站起來，在畫裡走了兩步，石蹄踩在紙面上，沒有發出聲音，但漣漪是真實存在的，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了紙的邊緣才消散。
它又蹲坐下來，石尾輕輕掃過紙面，像是在擦去畫上的雨痕。
然後它抬起頭，眼窩裡的青光照著畫外的江白，低沉的聲音從紙面深處滾出來，比方才更輕，卻更近，像是貼在耳邊說話：“先生，能聽見嗎？”
江白看著畫裡那頭會走路的石獅，沉默了許久，然後慢慢點了點頭。“能。”
第二頁。
紙面上那朵白雲原本只是懸在天空正中央，邊緣模模糊糊，畫者用幾筆極淡的墨跡來表示它在流動。
現在墨跡在紙面上飄來飄去，時而聚成一團，時而拉成一線，時而把自己壓成薄片貼在紙面的天幕上，時而又鼓成蓬鬆的一團在畫裡翻了個跟頭。
“老大！”
墨痕的聲音從紙面裡傳來，比平時更清亮，像是隔著很遠又很近的距離在喊話，“這裡面好大！我剛才從這頭飄到那頭，還沒飄到頭！”
它從紙面右上角飄回來，停在畫中央，把自己壓成一張薄薄的白餅，貼在紙面上，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老大，你能看見我嗎？”
江白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書頁的邊緣：“能。”
他將書翻到第三頁到第五頁之後，撕口參差不齊，殘餘的紙茬泛著和封面一樣的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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