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低頭往下看。
雲層在他們腳下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了下方的山川——那是一條蜿蜒的河流,河面在陽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澤,河兩岸是連綿的青山,山脊上覆蓋著茂密的松林,松林間隱約可見幾角飛簷,是某座不知名的寺廟。
河邊的官道上,一輛牛車正慢悠悠地走著,趕車的老漢靠在車轅上打盹,牛尾巴一下一下地甩著。
這些都是他在地面上見過的景象,但從這個高度看下去,一切都變得那麼小、那麼慢、那麼安靜。
好像天地間所有的喧囂都被這片雲海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這就是入道境。”江白說,“不只是飛得高,還要看得遠。等你什麼時候能從一片雲上看到一條河從哪裡來、往哪裡去,看到一輛牛車上坐著的人明天會遇見誰,看到那座寺廟裡供著的佛是哪一年落的漆——你就到了。”
陸青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新低下頭,望著腳下那片山川,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祥雲繼續往東南方向飛去,在雲海中劃出一道極淡的白痕,轉瞬便被風抹平。
不多時,前方雲海中浮現出一座山峰的輪廓。
從雲海深處緩緩浮出來——先是峰頂,然後是山脊,最後是整座山體。
山峰陡峭如劍,三座主峰呈品字形排列,中間以鐵索橋相連,橋面鋪著青石板,被雲氣浸得發亮。
橋下是萬丈深淵,雲霧在橋底翻湧,隱約能聽見瀑布墜入深潭的轟鳴。
主峰半山腰處有一座巨大的漢白玉平臺,從山體內懸挑出來,平臺邊緣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劍紋,每一道劍紋都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青色劍芒——那是開陽劍派立派千年來,歷代劍修在此悟道時留下的劍意印記。
平臺後方是開陽劍派的山門,兩根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足有十丈高,石柱上刻著兩行字,筆勢凌厲如劍鋒破空:
“一劍開雲海,千峰拜劍臺。”
山門內,殿閣依山而建,層疊錯落,青瓦覆頂,飛簷翹角,簷角懸著銅鈴,被山風一吹便發出清越的鈴音。
最高處的主殿更是氣勢恢宏,殿前立著一尊高達數丈的青銅劍像,劍尖首指蒼穹,它在日光下折射出深淺不一的青光,遠遠望去像是整柄劍正在緩緩燃燒。
整座山門籠罩在一層極淡的劍氣之中,隔得老遠便能感受到那股鋒銳無匹卻又含而不發的劍意,更是千年來無數劍修在此磨劍、在此坐化、將畢生劍意留在此地所形成的劍域。
祥雲緩緩降落在懸空石臺上。陸青第一個跳下雲頭,整了整衣襟,朝山門方向肅然拱手:“開陽劍派弟子陸青,恭迎江前輩。”
他話音剛落,山門內便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一個身形清瘦、兩鬢微霜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來,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袍,腰間懸著一柄沒有任何裝飾的長劍。
他走到江白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件藏青色氅衣的銀灰暗紋上停了一瞬,嘴角便彎了起來。
“三年不見,你居然換衣裳了。”陸淵伸手拍了拍江白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要把這三年的距離一掌拍散,“當年在青羊山,你那件青布長衫,袖口都磨出毛邊了,也沒見你換過,今天這一身倒精神。”
江白由著他拍了兩下,神色依舊淡淡的,只是嘴角微微揚了揚:“陸劍仙倒是沒變,還是這麼愛管閒事。”
“什麼叫愛管閒事。”陸淵收回手,轉頭朝山門內揚了揚下巴,“走吧,掌門師兄在裡面等你。玄元觀和雲岫谷的人昨天就到了,就等你一個。”
他轉身帶路,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當年在夢域裡化出仙人法相的事,我回來後跟掌門師兄提了一嘴。他念叨了三年,說什麼也要見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