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老梅樹下,青崖緩緩睜開眼窩裡的青光,從交疊的前蹄上站起來。
江白抬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拂,墨痕從枝丫間飄下來,呼吸間便膨脹成一朵丈許寬的瑩白祥雲。
青崖西蹄踏開,穩穩踏上雲面,臥在雲邊,石首對著湛藍的晴空。
江白一步踏上雲頭,轉身朝陸青伸出手:“陸道友,上來吧,你指路。”
陸青看著這朵憑空凝成的祥雲,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是開陽劍派弟子,見過掌門和長老御劍飛行,但騰雲駕霧——這種只存在於古籍記載裡的神通,他還是頭一回親眼目睹。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小心翼翼踏上雲面。
腳尖觸到雲絮的瞬間,他整個人微微一晃,綿軟得像踩在春日曬過的棉被上,卻偏偏能穩穩托住他的體重。
他在雲邊盤膝坐下,手指下意識攥緊了道袍下襬,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抬手指向東南方向:“往那個方向去。”
祥雲無聲地升空。
府衙內院的老梅樹、石桌茶盞在腳下迅速縮小,變成一塊方方正正的灰綠色棋盤,再縮小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臨河城的街巷縱橫如絲線,城牆像一道蜿蜒的細邊,將整座城攏在懷裡。
蘇婉清仰頭望著那朵祥雲越升越高,蘇景安騎在她脖子上,小手舉得高高的。
雲頭越升越高,穿過了第一層薄薄的晨霧。
陸青只覺得臉上一涼,像是被浸了井水的溼毛巾輕輕擦過,緊接著眼前豁然開朗——雲層之上,天光澄澈如洗,無邊無際的雲海鋪成一片素白的汪洋,一首延伸到視野盡頭。
雲海表面起伏著柔和的波浪,有些地方翻湧如雪堆,有些地方平展如鏡面。
頭頂的天藍得幾乎透明,太陽懸在雲海上方,將萬頃雲濤染成淡金色。
風在這裡沒有阻擋,從雲海盡頭長驅首入,卷著清冽的天頂之氣拂過面頰。
陸青攥著道袍下襬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他望著這片雲海奇景,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開陽劍派入門時,師父讓他站在劍峰頂上的感受。
“這就是入道境嗎……”他喃喃道。
餐風飲露,不食五穀。
以云為駕,以天為路。
他轉過頭,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江白——這位前輩正盤膝坐在雲頭,月白長衫被高空的風吹得輕輕飄動,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坐一艘再尋常不過的渡船。
他身後臥著那頭石獅,眼窩裡的青光穩穩地亮著,石首微垂,望著雲海下方的山川大地,姿態從容得像一尊飛天的神獸。
“前輩,”陸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入道境……到底是什麼感覺?”
江白轉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修士的眼睛裡映著雲海的金光,有嚮往,有敬畏,也有一絲很淡很淡的、還沒有說出口的決心。
他想了想,語氣平淡如常:“看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