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馱著江白回到破廟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石質的脊背比想象中的穩。江白趴在上面，能感覺到石頭表面那種粗粚的顆粒感，還有從青崖胸口傳過來的微微溫熱——那團青光收斂之後殘留下來的，像熄了火的灶膛，餘溫還在。
江白實在太虛弱了。
那股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被抽走之後，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四肢發軟，眼皮打架，連攥著那半塊餅的力氣都快沒有了。青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當，碎石在它腳下被碾成粉末，發出細碎的聲響。
破廟的門檻歪斜著，青崖低頭側身，小心翼翼地跨過去。這個動作讓江白想到什麼——一塊剛活過來的石頭，正在學習怎麼照顧一個活人。
廟裡還是那副光景。缺了半邊臉的泥胎神像，滿地碎磚枯草，柴堆的餘燼徹底涼透了。青崖在神像前面停下，緩緩伏低身子，讓江白從它背上滑下來。
江白的後背靠上神像底座，冰涼的石臺硌著脊樑骨。和剛才被鬼童追的時候一模一樣的位置。但這次，身邊多了一頭石獅子。
“多謝。”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青崖的前腿彎了彎，像是又要跪下去。江白抬起手，按住它的前爪——石質的觸感，粗糙，溫熱。
“不用跪。”
“主人救我性命，又賜我名字。”
“不必叫我主人。”
青崖愣住了。那雙青色的眼睛裡，光芒微微跳動了一下。
“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江白說，聲音很輕，“沒有你，我已經被那個東西拖走了。算起來，我欠你一條命。”
青崖張了張嘴，石頭摩擦的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不是的。主人——”
“真別叫主人。”江白打斷它，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力氣笑出來，“叫得我跟地主老財似的。”
青崖沉默了一瞬。它的眼睛看著江白，那種眼神江白形容不出來——不是困惑，不是委屈，是一塊石頭在努力理解一個它從未接觸過的概念。
雖然石頭不會困惑，但它正在學。
“那叫什麼？”
江白想了想。叫江白？太生分。叫名字？一塊剛活過來的石頭，讓它直呼自己的名字，它大概辦不到。
“叫先生吧。”他說，“我上輩子念過幾年書，勉強夠格。”
青崖把這個詞在嘴裡唸了一遍。石頭做的聲帶發出低沉的摩擦音。
“先生。”
它唸完之後，停了一下。然後重新開口。
“青崖——見過先生。”
江白靠在神像底座上，月光從豁口漏下來，照著他蒼白的臉。他看著面前這頭石獅子，看著它缺了一角的右耳，看著它眼窩裡那兩團青光，看著它因為一個稱呼就鄭重其事地重新行禮。
他忽然覺得，這頭石獅子，可能比上輩子見過的所有人都講規矩。
“好。”他說，“就這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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