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老子精神點。”他低聲說，“站好。”
剩下三個人從樹幹上彈起來。胖子錢把掉在地上的水囊撿起來，也顧不上拍土，直接掛在腰間。孫把腿併攏，膝蓋繃得筆直，抖了幾天的腿在這一刻忽然不抖了。年輕人把領口繫上，繫到最上面那顆釦子，勒得脖子發紅。
四個人站在歪脖子槐樹的樹蔭邊上，並排，腰桿挺得像四根釘進地裡的木樁。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他們臉上。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沒有人擦。
石獅子越來越近了。
能看清它背上那個人的臉——瘦削，蒼白，額頭上的傷疤一道疊一道。
“白龍馬，蹄朝西，馱著唐三藏跟著三徒弟，西天取經上大路，一走就是幾萬里。”
江白越唱歌聲越大。
調子從那張乾裂的嘴裡飄出來。
石獅子已走到他們面前。
蹄子踩在黃土上，咚。然後停了。
四個人同時彎下腰。
“仙師好！”
聲音從四張嘴裡同時迸出來，又齊又響，把路邊的狗尾巴草都震得抖了一下。胖子錢的肚子頂在腰帶上，彎不下去，硬彎，臉憋得通紅。孫的腿又開始抖了，但咬著牙，硬挺著。年輕人把頭低得最深，脖子折成一個直角，像在縣學裡被先生罰站。趙厚彎著腰，眼睛盯著地面——盯著石獅子蹄子底下那個圓形的。五趾分開的蹄印。
安靜了幾息。
“嗯？”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沙啞，乾澀，帶著一種剛從夢裡被拽出來的茫然。
江白睜開眼睛。
陽光直刺下來，他眯著眼，看見路邊站著四個人。統一的深青色皂衣，袖口收窄，下襬裁到膝彎，衣料上結著一層白花花的鹽霜。腰間挎著刀，刀鞘上的漆皮磨得斑駁。黑色無簷氈帽，帽簷被汗洇出深色的印子。站成一排，腰彎得像被風吹折的稻稈。
四個人。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低頭看了看青崖——青崖的蹄子釘在黃土路上，石質的腦袋微微偏轉，缺了一角的右耳朝向前方。眼窩裡的青光平穩地跳動著，沒有任何戒備。不是敵人。或者說，青崖不覺得是敵人。
他重新看向那四個人。
“幾位——”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喉嚨裡像塞了一把乾草，“是在叫我嗎？”
趙厚抬起頭。他的腰還彎著，但臉已經仰起來，醬色的麵皮上全是汗。他看見那個趴在石獅子背上的人正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殺氣，沒有威壓，沒有那種仙師俯視凡人的漠然。只有一種很單純的。剛睡醒的茫然。像一個人被叫醒之後，發現床邊站著一排陌生人，正在想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
“是的，仙師！”趙厚的聲音發緊，但努力讓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求仙師救命！”
他彎著的膝蓋往下沉。
身後三個人跟著往下沉。
四雙膝蓋同時磕在黃土路上，發出一聲悶響。塵土從膝蓋底下揚起來，在陽光裡翻湧了一下，然後散了。
“求仙師——救一救附近的百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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